天快亮的時候,岑野棠在後院的斷劍冢外看見了那件衣。
不是他撕的那件。是另一件——更舊,更破,補丁疊著補丁,袖口磨得發亮,領口還留著半截沒燒完的線頭。他記得這衣裳,謝無咎穿了七年,從青峰山腳走到劍閣頂,從春雪化到秋霜結。他親手撕的,就在那夜,劍斷時,血濺在衣襟上,像潑了半碗硃砂。
可現在,它被縫回來了。
縫的人是個孩子,七歲,白衫沾著乾透的血塊,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後跟裂了三道口子,沒流血,也不喊疼。他蹲在冢前,手裡捏著一根細線,線頭染得通紅,針尖上還掛著一滴血,沒落,懸著,像露水。
岑野棠沒出聲。他站在三步外,鞋底還沾著昨夜陣法留下的泥,一走,就掉一粒,掉在青石縫裡,沒人撿。
孩子沒抬頭。針從布里穿出,又扎進自己左手食指。血滲出來,順著線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縫得很慢,一針一針,像在數心跳。
岑野棠走過去,蹲下。他沒碰衣,也沒碰孩子。只是盯著那衣襟上,血線漸漸聚成兩個字——“無咎”。
他伸手,想扯。
孩子猛地撲過來,抱緊那件衣,臉埋在血布里,肩膀抖得厲害,卻沒哭。聲音悶在布料裡:“你恨他,是因為你記得他有多好。”
岑野棠沒答。他站起身,轉身要走。
身後,孩子小聲說:“你撕它那天,他沒躲。”
岑野棠停了。左眼空著,風從那兒灌進去,涼得像鐵。
他沒回頭。
天亮了,陽光斜著照進後院,照在斷劍冢的石碑上,照在孩子腳邊那堆舊布上,也照在謝無咎的窗欞上。
謝無咎醒了。
他沒動。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像在等什麼人來叫他吃飯。床邊的銅盆裡,水還剩半碗,沒動過,浮著一層灰。
他看見那件衣,掛在衣架上,血跡幹了,發黑,像舊地圖上的山河。
他坐起來,沒穿鞋,腳踩在地上,冰涼。他伸手,把衣取下來,抖了抖,血痂簌簌掉,落在腳背上,像灰。
他披上了。
衣領蹭過脖頸,有股鐵鏽味,混著血,還有點……暖。
他沒說話。手指捏著衣角,慢慢拉平,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岑野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熱氣還沒散。他看見謝無咎披著那件衣,愣了一下,藥碗沒端穩,濺出一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謝無咎抬眼,看他。
沒笑,沒怒,沒問。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過去,指尖碰了碰岑野棠的左手腕——那裡還纏著繃帶,是昨夜自剜左眼時,自己胡亂包的。
岑野棠沒躲。
謝無咎的手指,輕輕搭在繃帶上,停了三息。
然後,他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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