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冢的風,還是那股味兒,帶點鐵鏽,又有點土腥。天沒亮,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誰把溼被子搭在了山頭上。
岑野棠蹲在梅樹前,手裡捏著半塊幹餅,沒吃。餅渣掉在土裡,被幾隻螞蟻拖著走。他看了會兒,沒趕。
樹是死的。千年的老樹,枝幹裂得像燒過的柴,皮剝得只剩幾片貼在骨頭上。根部結著黑痂,風一吹,簌簌掉灰。他記得去年冬天,雪壓斷了一根主枝,咔嚓一聲,沒驚動任何人。
孩童蹲在另一邊,光腳踩在泥裡,腳趾縫裡還沾著昨夜的灰。他沒看岑野棠,只用小刀颳著樹根下的土,颳得極慢,像在剝一顆舊繭。刀刃碰著石頭,發出鈍響。他颳了半尺深,挖出一截骨頭。
不是完整的。指節斷了,腕骨裂了,灰白,沾著泥。是謝無咎的左臂,那夜斷在青峰崖下,被他親手埋在這兒。
孩童沒哭,也沒抖。他把骨頭輕輕放回坑裡,用土蓋上,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滴血,幹了,暗紅,像凝在布上的鏽。
他把血滴在梅根上。
血滲進去,沒動靜。
岑野棠沒說話。他把餅塞回袖袋,袖口磨破了,線頭露著,一動就勾住衣襟。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那裡,有個舊疤,是三年前在無音谷被劍氣掃的,沒好全。
天快亮了,東邊透出一點灰白。
他轉身要走。
身後,咔。
一聲輕響。
像枯枝斷了。
他沒回頭。
再轉過來時,梅樹最底下那根枯枝,冒出一粒綠芽。小得像針尖,顏色發嫩,像剛剝開的筍衣。
他盯著看了三息。
孩童蹲著,沒動。手指還沾著土,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抬頭看了岑野棠一眼,眼神沒變化,像在看一塊石頭。
岑野棠蹲回去,伸手碰了碰那芽。指尖涼,芽也涼。他縮回手,沒說話。
第二天,天陰,沒風。
梅樹的枝幹上,又長出一節新枝。不粗,比筷子細,顏色青灰,像鐵鏽裡滲了水。枝頭,結了一個花苞。小,圓,像劍鞘的尖。
岑野棠站在三步外,手裡拿著那把斷劍。劍身只剩半截,刃口崩了,柄纏著褪色的麻繩,是他當年從謝無咎手裡接過來的。
他沒拔劍。只是把劍插進土裡,插在梅樹根旁。劍身歪著,斜插進土,像插進一具棺材。
孩童蹲在樹下,用小指頭蘸了點唾沫,擦了擦劍柄上的灰。擦完,他抬頭,看了眼謝無咎。
謝無咎靠在斷碑上,胸口那道劍形印子,顏色淡了些。不青了,泛灰,像舊牆皮剝落後的底色。他沒動,眼瞼垂著,呼吸很輕。
岑野棠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聽見了?”他問。
謝無咎沒答。眼皮動了動,像要抬,又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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