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沒亮，星卻先一步出來了。
岑野棠站在陣眼上，腳下是七道鎖魂鏈，每一道都纏著一柄劍，劍身發黑，鏽跡裡還滲著血。血沒幹，像剛流出來的，一滴一滴，落在他腳踝上，涼的。
他沒穿甲，也沒披袍，只穿著那件從青峰山帶出來的舊衣，左袖口灰，右襟裂了三寸，是上個月在荒寺蹭的。鞋底還沾著兩粒土，沒拍。
千柄劍懸在頭頂，不晃，不響，像被釘在夜空裡的釘子。
他沒拔劍。
劍在鞘裡，鈍的，沒開鋒。他記得謝無咎說過，劍斷了，心還亮著，比什麼鋒刃都管用。
鎖魂鏈動了。
第一道，從他左腳踝往上纏，像蛇，不咬，只裹。第二道，繞上腰，第三道，勒住頸。他沒掙扎，也沒喊。只是低頭，看自己鞋尖。泥點裂了，邊角翹起來，像幹掉的舊紙。
第七道鏈子纏上心口時，他才動。
伸手，拔劍。
劍出鞘，沒光，沒風，連鏽都沒掉一粒。劍身是灰的，像燒過又埋進土裡的鐵。
他往前走了一步。
鏈子繃緊，發出細響，像枯枝折斷。他沒停。又一步。鏈子開始裂，不是斷，是裂，像老牆皮剝落，一寸一寸，露出底下青白的骨。
他走到第七重鏈的盡頭，站定。
劍尖抵著自己心口。
血從衣料滲出來，慢的，像雨滴從屋簷滴進石縫。他沒皺眉，也沒喘。只是抬眼，看天。
星在動。
不是流星，是星軌在挪。七顆，八顆，九顆……慢慢偏移，像有人在天上重新畫線。
然後，他把劍推了進去。
不深，只沒過半寸。血沒噴，只是順著劍身往下淌，一滴，兩滴，落在地上，沒響。
他沒喊，沒叫，沒哭。
只是輕聲說：“你出來。”
風停了。
千劍齊顫。
不是震，是抖，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撥絃，絃斷了，餘音還在。
一道影子，從他胸口浮出來。
淡，薄，像舊信紙上的墨跡，被水洇過，邊角都化了。沒穿袍，只裹著半件破衫，左肩裂口還在，是青峰那夜的舊傷。
謝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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