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雪沒停。
岑野棠脫外袍時,衣帶沒解,直接扯斷了右肩的縫線。布料裂開的聲音很輕,像舊門軸被風吹動。他沒看那件袍子,任它落在雪裡,沾了灰,也沾了血。
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沒墊東西。雪下得密,但沒化,硬得像碎瓷片。他左手按在石上,右手從懷裡掏出那枚劍核。黑的,不亮,邊緣有裂紋,像被咬過一口的核桃。
他沒猶豫。把劍核抵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下,用力按了進去。
血沒噴出來。是慢慢滲的,像茶水從漏底的壺裡滴。他低頭看,血順著肋骨往下流,染紅了雪,也染紅了自己胸口的皮肉。他沒喊,也沒皺眉。只是把斷臂從懷裡拿出來,輕輕擱在膝蓋上。
那截斷臂,白得發青,指節還扣著當年的劍鞘殘片。皮肉沒腐,骨頭沒朽,連指甲縫裡的泥都沒掉。它在動。
不是抽搐,不是痙攣。是像心跳,一慢,一快,跟著岑野棠的脈搏走。
他低頭,吻了吻斷臂的腕骨。
然後,他拔出腰間的劍。
不是那柄刻著“雙劍影”的,是另一把。無名,無鞘,劍身灰白,像被水泡過十年的骨頭。他用它,從右肩往下,切。
刀口很直。從鎖骨到肘彎,一氣呵成。骨頭斷的時候,沒響。血沒濺,是順著風,一縷一縷地飄,像誰在雪地裡撒鹽。
他沒看斷臂落地的樣子。他只盯著那截埋在雪下的白骨。
謝無咎的。
七年前,謝無咎在這兒,用同樣的方式,把自己的一條右臂,埋進青峰的石頭裡。說:“你若活,我便不滅。”
現在,岑野棠把劍核嵌進自己胸膛,斷了右臂,血落雪地,和當年一模一樣。
雪地開始動。
不是融化。是裂開。一道細縫,從斷臂落地的地方,慢慢往外延。白花從縫裡鑽出來,細小,無葉,只有一莖,頂端一朵,純白。花苞一開,就顯出一張臉。
謝無咎的。
不是幻影。不是倒影。是真真切切的一張臉,眉眼低垂,嘴角微揚,像在笑,又像在等。
一朵,兩朵,十朵,百朵。劍櫻開滿整片雪地,每朵都映著謝無咎的笑。有的笑得輕,有的笑得苦,有的笑得像在說“你終於來了”。
岑野棠沒動。他跪著,左手還按在石上,右手空著,斷口處血還在流,但慢了。血珠子掛在腕骨上,不掉,像露水。
他拾起斷臂,用左手捧著。沒包紮,沒止血。他低頭,把唇貼在斷臂的腕骨上,輕輕一吻。
“現在,”他說,“我終於能替你哭一次了。”
風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靜得像被抽了氣。連烏鴉都不叫了。
他抬起頭,月光正好落在劍身上。劍無名,卻映出兩張臉。
一張瘋癲,眼白多,嘴角歪,頭髮亂,是岑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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