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走到鏡湖邊時,鞋底還沾著三塊泥。左腳跟一塊,右腳尖一塊,腳心那塊沒掉,走路時腳心微微發沉。他沒蹲下擦,也沒脫鞋。風從西邊來,吹得湖面不皺,像一塊被壓平的舊銅鏡。
湖邊沒樹,也沒人。只有一根斷了的蘆葦,斜插在泥裡,尖兒上還掛著半片枯葉。
他解了外袍,搭在一塊青石上。衣角沾了灰,是前天在廢廟蹭的,沒洗。袖口裂了半寸,線頭垂著,被風一吹,輕輕晃。
他下水。
水不冷。不熱。像隔了層布的溫湯。他往下沉,沒掙扎,也沒屏氣。水從鼻孔灌進來,他沒嗆。眼睛睜著,看水底的光,灰白,像舊紙透出來的那點亮。
湖底有劍。
不是一柄,是幾十柄,插在泥裡,劍身鏽得發黑,劍柄纏著褪色的麻繩。每柄劍的劍脊上,都刻著一個字——“棠”。
他伸手,撥開一層淤泥,指尖碰到一柄劍。劍身斷了半截,刃口捲了,像是被什麼硬物磕過。他認得這把。是他十五歲那年,在青峰後山練劍,一招“斷雲”使歪了,劍劈進巖縫,硬生生崩斷的。謝無咎沒罵他,只說:“劍是人手裡的影子,斷了,影子還在。”
他沒拔劍。繼續往下。
水壓漸漸重了。耳膜嗡嗡的,像有蟲子在鑽。他沒捂耳朵。眼睛盯著前方——泥裡埋著一卷東西,紅布,顏色早褪成暗褐,像乾透的血。
他伸手去夠。
布卷沒封口。一截紙露出來,字跡淡得快沒了,墨色混在水裡,像被泡爛的茶漬。
“若你看到,說明我沒能陪你走到最後。別恨我,也別找我。我只是……捨不得你一個人看月亮。”
他沒動。手指捏著紙,水從指縫漏下去,紙沒溼透,像被什麼護著。
他把信貼在胸口。布料貼著皮膚,涼的,像貼了塊冰。
湖水忽然動了。
不是浪,不是漩,是底下有什麼,輕輕一抬。像有人從泥裡坐起來,抖了抖衣襬。
劍,一柄接一柄,從泥裡浮起來。鏽的,斷的,捲刃的,纏麻繩的,全浮在水裡,不沉,不晃,像被線吊著。每柄劍都對著他,劍尖微微下垂,像在行禮。
然後,它們開始動。
不是飛,是移。像一群遲緩的魚,繞著他轉。劍影重疊,影子疊出一個人形。青灰長衫,袖口缺了半截,是斷臂那年扯的。臉沒輪廓,但那雙眼睛,岑野棠認得——不怒,不悲,只是看著他,像在等他開口。
那人影抬手。
不是招,不是抓,是輕輕一勾,像在喚一隻走丟的狗。
岑野棠沒躲。也沒說話。
影子靠近了。沒碰他,只是停在他額前,一寸遠。風從湖面吹過,帶起一縷水汽,貼著岑野棠的皮膚滑過去。
然後,那影子低下頭。
額頭相觸。
沒聲音。沒光。沒熱氣。只有一瞬,像有人在你睡著時,替你掖了下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