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城沒有門。
岑野棠走進去的時候，腳底沾的灰燼峽的灰，還在鞋底結著塊。他沒拍，也沒抖，就那麼帶著，一步一步，踩進黑裡。
城是圓的。牆是黑石砌的，摸上去涼，不滑，有細紋，像乾裂的土。沒有窗，沒有燈，沒有風。頭頂沒有天，腳下沒有地，只有影子——人影。
城裡的人站著，坐著，蹲著，有的靠牆，有的趴在地上。沒人說話。沒人動。他們沒有影子。
岑野棠脫了外袍。衣領磨得發白，右袖口還沾著灰，沒洗。他把袍子疊好，放在腳邊。袍子角蹭到地上，沾了點灰，沒撣。
他解了腰帶，扯開內衫。胸口有疤，舊的，橫著，像被刀劃過，又自己長回來。他沒流血，也沒喊疼。他伸手，指甲摳進皮肉，沿著疤的邊沿，慢慢劃開。
血沒出來。皮肉裂開，裡面是光。不是血肉，是劍核。白的，冷的，像一塊被凍住的月光。
他把它取出來，放在地上。
劍核落地，沒響。它裂了。不是碎，是開了，像一顆殼，被什麼從裡面輕輕頂開。
光出來了。
不是人形。不是影子。就是一道光。細，直，不晃，不顫，像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線。
它懸在那兒，離地三寸。不近，不遠。
岑野棠站著，沒動。他低頭看那光，看了很久。光不回應。它只是亮著。
然後，光動了。
它繞開他，不碰他。它只是拉長了地上的影子——岑野棠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極長，從他腳邊一直延到光的盡頭。然後，影子和光，重疊了。
光在影子裡。
影子在光裡。
城中的人，開始動。
不是站起來。是影子，從他們身上，一點一點，浮出來。
像灰從衣服裡抖落，像水從布里滲出。先是腳邊，再是腰間，然後是肩頭，頭頂。影子一縷一縷，從他們空蕩蕩的軀殼裡爬出來，像蛇，像煙，像斷了線的風箏。
它們不飛。它們爬。
爬向岑野棠。
一縷，兩縷，十縷，百縷。影子纏上他的腳踝，他的小腿，他的腰，他的肩。不緊，不勒，只是貼著，纏著，像舊衣裳貼著舊骨頭。
影子在他背後聚攏，織成一件披風。黑的，薄的，邊緣毛毛的，像燒過的紙。
他轉身。
披風跟著動。
他抬手，披風也抬。他低頭，披風也低。影子不離身，不散，不亂，像從來就長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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