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坐在心音崖上,左臂空了,袖子垂著,風一吹就貼在皮肉上。他沒穿外袍,只著單衣,衣領磨得發白,右袖口還沾著灰燼峽的灰,沒洗。他把斷臂的骨頭貼在崖壁上,骨面涼,崖壁也涼,兩相貼著,像兩塊舊木頭湊在一塊兒。
崖下沒風,也沒鳥叫。連蟲子都不叫。他閉著眼,不說話,也不動。三天,他沒吃沒喝,水沒沾唇,飯沒入口。有人路過,遠遠瞧見,說那瘋子又來了,又在崖上坐。沒人敢近前。心音崖的規矩,聽心跳的人,都瘋了。
第三天夜裡,崖底有動靜。
不是風,不是水,是搏動。一下,一下,慢得像老人喘氣,卻穩,像鐘擺卡在最深的那一下。岑野棠沒睜眼,手指卻輕輕動了,指甲摳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他抬手,從腰間解下那根麻線,斷了三處,沒接。他用牙咬住一端,扯出幾縷,血從指節滲出來,順著線往下滴。他沒擦,任血染紅麻線,像舊繩子泡了水。
他把血線纏在斷骨上,骨節發青,血一沾,就泛出暗紅,像鏽了的鐵。
他把骨節抵在崖壁,另一端,用指骨當弓,血線當弦,輕輕一拉。
沒聲音。
但崖上萬劍,齊齊一震。
不是響,是動。像被誰輕輕碰了下劍鞘。土裡,石縫裡,斷崖邊,枯樹根下,劍一柄接一柄浮出來。鏽的,斷的,纏著布的,缺了護手的,全是從前謝無咎用過的。有的劍身還粘著泥,有的劍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繩,像誰臨死前繫上去的。
它們懸在半空,不晃,不顫,像排隊等開飯。
每柄劍尖,都滲出一滴血。
血不滴落,懸在劍尖,凝成字。
你瘋了,我才活;你活了,我才真死。
岑野棠沒看。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線,血線在抖,不是他抖,是劍在抖。
他抬手,五指張開。
劍陣齊落。
沒有風聲,沒有破空聲,沒有金屬相撞。劍像被吸進他胸口,一柄接一柄,沒入皮肉,沒流血,沒傷口。光點從劍身散開,細碎,像螢火,卻不是暖的,是冷的,像冬夜窗上結的霜。
光點滲進他血管,順著血流走。他閉著眼,呼吸沒變,心跳沒變,可他左胸裡,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心跳,是另一個心跳。
他站起身,衣襬沾了崖邊的苔,綠的,溼的,沒擦。他轉身,往山下走。腳上那雙靴子,左腳靴沿還粘著三塊天懺臺的溼泥,幹了,硬得像小石頭。
他沒回頭。
山道上,有隻野狗蹲在石階邊,叼著半截斷劍穗,黑的,線頭斷了三處,沒接。狗見他來,沒叫,也沒跑,只是把劍穗吐在地上,歪著頭看他。
岑野棠停下,看了眼劍穗,又看了眼狗。
狗舔了舔嘴,轉身走了。
他繼續走。
走到半山腰,有間廢棄的茶寮,門歪著,門栓鬆了,一推就響。他沒進,只在門口站了會兒。桌上有個茶杯,半杯涼茶,水痕幹了,杯沿有牙印,是舊的。
他伸手,沒碰杯子,只是把斷骨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和茶杯並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