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整個人微微一怔。
我完全沒有料到，一向強勢傲骨、從不示弱的米仲德，會當著我的面說出這般自責的話。
一旁的米彩依舊怔怔坐著，目光渙散，心神全然沉浸在米蘭的事情帶來的悲傷裡，壓根沒有聽清這句飽含歉意的話語，只是安靜落寞地坐在原地。
我壓下心底的詫異，沉穩落下一步棋，輕聲問道：
“米叔叔，您怎麼突然說這話？”
米仲德長長嘆了一口氣，抬眸看向棋盤，眼底滿是滄桑與悔意，緩緩娓娓道來：
“米瀾這孩子，性子隨我了。骨子裡太過強勢、執拗，遇事衝動急躁，從來不肯低頭服軟。這些年，我們也給你們添了數不清的麻煩，造成了太多困擾和傷害。夜深人靜回想這些過往，我心裡滿是後悔和愧疚。”
他語氣放緩，眼底泛起溫柔的追憶，說起了往昔的歲月：
“瀾瀾是我和你嬸嬸最疼的小女兒。早些年家裡條件差，日子過得拮据，我們一家六口擠在一間狹小的老房子裡。我和你嬸嬸睡客廳，小彩和瀾瀾兩姐妹擠在一間小小的臥室裡。那時候日子苦是苦了點，清貧卻安穩溫馨，姐妹倆相依相伴，從來沒有這麼多隔閡和遺憾。”
說到這裡，米仲德苦笑一聲，語氣滿是唏噓與自嘲：
“後來家裡條件越來越好，事業越做越大，人心反倒浮躁了。我好像被名利、野心裹挾，心思全都撲在生意和打拼上，忽略了家裡，更忽略了兩個孩子的成長。罷了，不說了……或許，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坐在對面，心中掀起不小的波瀾。
在我的印象裡，米仲德從來都是野心勃勃、殺伐果斷的商人，強勢了一輩子、驕傲了一輩子，遇事從不低頭，更不會自我否定。
可此時此刻，他彷彿褪去了所有的鋒芒與凌厲，不再是那個掌控大局的企業家，只是一個深深愧疚、滿心悔恨，痛惜女兒誤入歧途的普通父親。
我忽然明白，這些話，是米蘭入獄這整整一年裡，他日夜憋在心底、無人訴說的真心話。
長久的自責、遺憾和煎熬，終於在今晚徹底繃不住，藉著棋局盡數吐露。
一瞬間，我從前對他咄咄逼人、功利強勢的固有印象，悄然淡化了大半。
我放下手裡捏著的棋子，輕輕擱在棋盤邊上，看著滿心滄桑的米仲德，放緩語氣寬慰他：
“米叔叔，說實話，早些年我心裡確實對您存過不少怨氣。但我也清楚，米瀾出事入獄，對您和嬸嬸的打擊早已足夠沉重。人不能總困在過往的遺憾裡，我們總得往前看，您別再一味責怪自己了。我想，瀾瀾在裡面，一定也十分惦記您和嬸嬸。”
米仲德聞言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重重長嘆一聲，眼底漫開濃重的酸楚：
“可惜啊，瀾瀾的生日已經過去了。誰能想到，她整整三十歲的生日，竟是在監獄高牆裡面度過的。”
這話落進耳朵，我心頭也跟著沉了下去，心底對米瀾的同情又多了幾分。
從前我實在看不慣她的性子，當初我和米彩剛在一起時，她打心底瞧不起我，總覺得我配不上米彩，三番兩次出言譏諷羞辱，那段日子我心裡確實憋了不少悶氣。
後來方圓婚內出軌，轉頭和米蘭糾纏在一起，我打一開始就看透了方圓的目的，他接近米蘭從頭到尾都是圖謀卓美的股權，從來沒有半分真心。
可米米偏偏繼承了一份偏執，和米彩一樣對待感情太過投入，一頭栽進這段虛假的感情裡無法自拔，最後被愛意矇蔽雙眼，做出極端衝動的錯事，連腹中那個無辜的孩子也沒能保住。
想到這些錯綜複雜的舊事，我無聲地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