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坊設在關城東南角,原是屯裡的一處鐵匠鋪。
鋪子老,爐是老爐,風箱是大風箱,旁邊連著一座廢棄的馬廄,馬廄後頭還有個空場,一直堆著廢鐵和炭。四月二十一一大早,焦玉揹著他那個藍布包袱,先到空場轉了一圈,蹲下去抓了把土聞了聞,又扒開廢鐵堆翻了翻,回來跟樊稠說了三句話。
院牆加高,牆頭插棘。
馬廄改成料房,門窗掛氈,耗子都不能進。
爐子,重砌。
樊稠眨眨眼:焦師叔,這爐前日還打過犁鏵,好使。
打犁鏵好使,打我要的東西,不好使。焦玉把油紙卷從包袱裡抽出來,攤在砧子上,上頭是一張墨線圖,爐膛加深一半,爐腹收窄,風箱改雙口,一推一拉都出風。砌爐的料,耐火土摻碎陶末,三比一。給我五天。
樊稠看不懂圖,轉頭看劉協。劉協只說了一個字:
當天,關城裡七個鐵匠全撥到了軍器坊。打頭的老鐵匠叫趙大錘,六十歲,背駝,一雙手虎口全是燙疤,在武關打了三十年鐵,從董卓那會兒就給駐軍打刀。他看了焦玉的圖,吧嗒吧嗒抽了半天菸袋。
老師傅,看明白了?焦玉問。
圖是好圖,趙大錘把菸袋鍋子在砧子上磕了磕,老道,問一句,這爐要燒到啥成色?
鐵燒紅了不算,要燒到發白,發白了還不算,要燒到軟得能掐出水來。
趙大錘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把菸袋往腰裡一別:中。老漢打了三十年鐵,頭回聽說鐵能掐出水。打不出來,你砸我爐子。
砌爐那五天,軍器坊裡沒白沒黑。
耐火土是樊稠派人從丹水岸邊挖的膠泥,曬透、碾碎、過籮;碎陶末用的是破缸破甕,軍眷們挨家挨戶收,收來砸碎了磨粉。三比一的料,加水和好,要醒一夜,醒透了才往爐壁上糊。糊一層,陰乾一天,再糊一層,一層一層糊了七層。趙大錘的小徒弟性子急,第三層沒幹透就要糊下一層,叫焦玉撞見,當場把那層泥全鏟了。
急什麼?焦玉蹲在爐前,把剷下來的泥捧給小徒弟看,爐壁裡頭有潮氣,火一燒,潮氣變成氣,氣憋在壁裡,就是一條暗裂。這爐將來要燒到發白,有一條暗裂,就是炸爐。炸了爐,爐子是小事,這一坊的人,你賠得起幾條命?
小徒弟臉煞白,往後再不敢搶工。
風箱改雙口,是木匠的活。軍器坊隔壁騰了半間棚子,十一個木匠輪流上,木箱體用老榆木,裡頭的活塞纏雞毛,雞毛外頭裹牛皮,推出去拉風進來,拉回來風從另一口走,一推一拉,火不歇。焦玉守著改了兩回,頭一回漏風,火苗子軟;第二回,雞毛裹厚了,拉著沉。改到第三回,雙口風箱一齊叫,呼呼地響,像兩頭牲口在喘氣。
——
匠人動起來,焦玉也沒閒著。
他把料房按三攤子分開:一攤配藥,一攤木作,一攤鐵作。配藥的攤子最金貴,門窗掛了雙層氈,地上鋪了新席,牆角碼著一排陶缸。孫道士、小道士兩個泰山來的,如今不穿道袍了,一身短打,歸焦玉管。兩人在許都丹房裡被焦玉一句話點破丹方,早服服帖帖,焦玉說一不二。
焦玉蹲在陶缸前,給兩人立規矩,往後這屋裡,不許有一星半點明火,不許穿釘了鐵掌的鞋,不許磕磕碰碰。硝料倒在碾槽裡,碾的時候,木頭碾子,順著一個方向碾,碾一遍過一遍籮。硫黃炭末,各碾各的,誰也不許圖省事混在一處碾。
小道士問:師叔,混著碾怎麼了?
焦玉看他一眼:在許都,丹房後頭那口缺了角的石臼,你還記得不?
小道士臉白了。那口臼是他頭年跟著師傅煉丹,性急,把幾味料擱一處搗,一臼下去,火光衝起三尺高,眉毛頭髮燒了個精光,養了倆月才出門。
記著那個滋味就行。焦玉道,我要配的東西,比丹爐裡那點勁兒大十倍。配好了是殺賊的,配岔了,先送咱們自己上路。
孫道士年紀大些,沉穩,問:師叔,料夠麼?
硝,關裡掃舊牆根、起茅廁旁的老鹼土,能熬;硫黃,商路上走,丹水南邊山裡也有礦苗,我已經請陛下調人去探;炭,最好辦,燒木炭,要青岡木的,燒透,悶滅,碾細了比市上買的強。焦玉數著指頭,就是慢。頭一鍋,先湊現有料,打五折用,試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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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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