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把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竹篾扎的骨架,糊著焦黑的紙,肚子是空的,底下還粘著幾綹沒燒淨的引線。上頭沒有神蹟,沒有符咒,沒有半點的樣子。它就是一具竹、紙和火藥的殼子,規規矩矩,跟長安城裡扎燈籠的竹匠、造弓箭的木匠,親手能打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
這念頭一起,程昱後脊竟有些發涼。若這真是人手打得出來的,那打這東西的人,如今就藏在天子軍中;而天下各鎮的軍馬,任誰家也打不出這樣一個會飛會炸的東西。他捧著那截竹骨,在晨風裡站了很久,只覺得這輕飄飄的一截竹篾,沉得像壓著整個關中的分量。
程昱蹲在地上,捧著這具燒焦的鳥骨,看了很久。晨風一吹,那鳥骨上的焦灰簌簌而下,落了他一手,他不覺,只看。
是人造的。他忽而低低道,聲音裡有說不出的震動,是一雙人的手,一針一線,捆出來的。
他抬起頭,望向青石嶺上那兩面靜默的望樓。
造得出這種東西的人,他喃喃,不是神仙,是能工。可這天下,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能工?
程昱把這個燒焦的鳥骨架,用布包了,帶回許都,連同那截引線一起,鎖進了官署的鐵匣裡。他怕這東西落進旁人的眼,也怕自己再看,會看出些不該有的念想。這是程昱生平第一次,也在心裡偷偷承認——這天下,有些東西,他算不到,也防不住。
——
第二天天一亮,程昱派了兩撥探子,悄悄摸近青石嶺,想探個虛實。
探子回來時,臉都白了,帶回來的訊息,卻讓程昱徹底坐不住了。
將軍,探子壓著嗓子,青石嶺上,守軍滿打滿算,不到一千人。可他們不但打退了郭大兩萬人的強攻,還在昨夜裡,把郭大後營的糧草輜重,燒了個精光。
一千人,打兩萬,還反手燒了他的糧?
探子聲音發緊,郭大已經亂了陣腳,糧道一斷,軍心就散了,正往西邊收攏殘兵,怕是要逃回長安。嶺上的兵……一個都沒傷著似的。
程昱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他這輩子,自詡在官渡前線算無遺策,什麼陣仗沒見過。可眼前這個青石嶺,讓他頭一回生出一股明晃晃的無力感。一千人,守著一座山,扛住了兩萬強攻,還反手燒了對方的大營。這哪是打仗,這分明是——天助。
他忍不住想起一個人來:郭嘉。那個在曹營裝病脫身、臨走那天跟自己在官渡吃酒送行,說了句沒頭沒尾的送人出城,便揚長而去的年輕人。
如今想來,郭嘉那副早已瞭然於胸的模樣,像是個埋了很久的伏筆。
奉孝,程昱望著青石嶺的方向,聲音極輕,你當初那般篤定地跟著那一位走,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身邊,有這樣的能人?
——
朱靈從道上追過來,在程昱身邊勒住馬,低聲問:將軍,還追麼?
追不上了。程昱望著那片已恢復平靜的山嶺,緩緩搖頭,天子在青石嶺,守得鐵桶一般。咱們這點人追上去,跟郭大一個下場。
那……陛下那邊——
陛下要西進武關,就讓他進。程昱翻身上馬,望著西方,這人,咱們動不得,也動不起。非但動不起,老夫倒覺得,有個天子在武關一線坐鎮,替丞相擋著西邊郭大那幫亂兵,李傕郭汜他們留下的這塊爛攤子,反倒有了個去處。朝廷的名分在他那兒,他守住了武關,就是替朝廷守住了函谷以西。
他頓了很長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味道:
告訴丞相,那天子,已經不是當年在許都、任人捏在掌心裡的那個天子了。他身邊,有翻天覆地的人。從今往後,誰想動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那一座青石嶺上的火。
程昱一抖韁繩,打馬往東。那八百騎跟在他身後,一路捲起煙塵,頭也沒回。
回程路上,軍心難平。那一夜的見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壓在每個人心裡。有軍士實在憋不住,私下問程昱:將軍,咱們真就這麼回去?要是天子那頭真得了神仙,那咱們曹營……往後還怎麼跟他們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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