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市集是熱鬧了,可有一樁事,壓在劉協心裡好些日子——鹽貴。
一斗鹽,在許都賣不了幾個錢,到了這洛陽的市集上,竟能翻上幾倍的價。買不起鹽的百姓,只能拿醃菜根湊合,日子久了,人沒力氣,田也種不實。孫茂把這份苦處報上來時,劉協正翻著司牧處的賬冊,那字上頭,劃了密密一道。
商隊不是通的麼?劉協問,怎的鹽還這麼貴?
孫茂嘆道:路是通了,可有幾路人馬在中途設卡,抽一層過路錢,又抽一層落地錢;再有兩三股販子,把鹽囤著不賣,專等漲。這價錢,就是這麼一層一層壘起來的。
晌午的東市,鹽鋪前圍著一圈人。一個挎著菜籃的老婦,聽說鹽價翻了倍,躊躇半晌,到底只稱了半兩,又小心翼翼的,拿油紙包了三層,揣進懷裡。旁邊一個軍眷,是替城西新編屯卒採買的,對著鹽販子直嘆氣:這些日子屯裡開荒費力氣,淨吃淡食,人都軟了。這麼貴的鹽,咱屯裡百來口人,一個月的份例,都填不起。她說著,從袖裡摸出幾個銅板,又縮了回去。正是這一撮鹽,壓得這座剛緩過勁來的城,心裡頭沉甸甸的。
就在這節骨眼上,馬老六的商隊,又到了洛陽。這一回,他帶來的不是尋常貨,而是滿滿幾大車鹽,外加成捆的布、成箱的鐵器。馬老六進了行臺,見了劉協,先按著規矩跪下行了大禮,起身才咧嘴笑道:陛下,草民這趟,專為這鹽來的。市上那價兒,草民看著不像話。草民販了大半輩子貨,頭一回見著,東西送到了嘴邊,還有人敢這麼黑著心抬價的。
劉協道:你運這些鹽來,是要平價賣?
正是。馬老六道,草民這一路走商,靠的就是個信字。鹽按許都的市價賣,布和鐵器,也照平價。只求陛下一句準話——這洛陽的市,往後就交給草民的商隊來供,草民絕不讓這城裡斷一斤鹽、短一尺布。價錢,只低不高。
劉協望著這個滿身風塵的商賈,心裡卻透亮。馬老六肯賠著腳程運鹽來平價,圖的固然有一個,可更深處,是把寶押在洛陽身上——他這大半輩子的家底,都綁在這條剛鑿通的商路上了。劉協點頭:朕替這滿城百姓,應你。鹽鐵布匹,由你的商隊供;過路各卡,朝廷出面,替你打了招呼。你只管把貨源源不斷運來,把價壓平了。這洛陽的市,朕與你,一同來養。
劉協沒有立刻接話。他喚來老秦頭,問起這一程商路的情形。老秦頭道:陛下明鑑,眼下這一路,雖說通了,走得卻不容易。出關那幾道山口,有沿途幾處自立的哨卡,見車便抽一份過路錢;進了京畿,又有商戶私自設秤,短斤少兩,專吃散戶。馬掌櫃這幾車鹽,光過路錢,就賠出去小半車的本。劉協聽了,想了想,道:鹽鐵布匹,由商隊供,價照平價;那些私設的卡、私自的秤,朕讓孫茂帶人,一處一處清過去。凡我治下,不許有人再在百姓的吃穿用度上,抽一塊不義之財。他又對馬老六道,你只管安心運貨。路上的崎嶇,朝廷替你平;本錢上虧的,待市面活起來,朕從關稅裡,補還你。生意人講個利字,可朕要的,是你這商隊,能替洛陽把這一口氣,長長地撐下去。
馬老六重重磕了個頭,卻沒說謝恩,只低聲道:陛下,草民還有樁事,要單獨稟過。
劉協屏退左右,只留了老秦頭在側。馬老六壓低了聲音,道:這趟出關,草民覺著不對味。道上總有幾撥人,不像是買賣人,跟著車隊,眼睛卻直往貨上的封條、車上的記號上瞟。有一回宿營,有個綽號叫小四的年輕夥計,半夜起來,往草民裝軍器的那輛車上湊,被守夜的拿住了,他也只說鬧肚子找水喝。草民混了這些年,心裡頭門兒清——商隊裡,混進了不該有的人。
老秦頭在旁,微微眯起眼:小四?可是去年底路上新收的那個瘦後生?
正是。馬老六道,草民早就留心他了。這趟來,草民故意沒點破,只讓人把一封假信、一個假的出關日期,悄悄給他。他果然連夜把信燒了灰燼,換了一封卷好,塞進鞋底裡。這人的來路,怕是不止一市一縣。
劉協一聽,便明白了。商隊裡這,是有人安插進來的眼線——順著武關、崤函這條新鑿的商路,想探朝廷的虛實。老秦頭介面道:陛下,依老秦看,這眼線留著,反是樁好事。他探走的,都是咱們想讓他探的。借他的嘴,把洛陽兵精糧足、屯田大舉的訊息,一字不差地傳回他主家耳朵裡,比咱們空口喊一百遍還管用。
劉協沉吟片刻,道:朕和奉孝,也正要往關中放這麼個。既撞在跟前,就這麼辦——讓小四到什麼,咱們只管定。他傳回去給曹操,傳回給關中那幾路,都是替咱們喊話。
會罷,老秦頭卻沒歇。他幾天前,就藉著送貨的名頭,在商隊歇腳的那家老店裡賒了間房,日夜盯著。眼下,他親眼見那叫小四的後生,趁著四下無人,把鞋底裡那捲紙掏出來,掂了又掂,又放回去,神色不定。老秦頭回到行臺,壓著嗓子對劉協道:陛下,那眼線既已動了心思,依老秦看,與其由他偷,倒不如咱們明裡送他一程。把假路、假防、假屯卒的數目,備得嚴絲合縫,再裝著不經心,漏給他。他傳回去的,便是咱們想讓他帶回的那一份。劉協點頭:就這麼辦。商路淨不淨,倒在其次;要緊的,是從今往後,凡從這條路上流出去的訊息,都由咱們來定。小四這雙眼睛,往後便替咱們,往那些該傳話的地方,送話去了。
馬老六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又低聲道:陛下,還有樁舊案,草民一直擱在心上。當年在許都,草民商隊裡有個走西線的老把式,替一位貴人,押過半車要緊的東西。那貴人……如今在洛陽城裡當主子。草民想著,這老把式如今老了、走不動道了,草民想把他安頓下來,讓他跟草民那些跟了多年的漢子一道,編進屯田裡,後半輩子,有塊地,有口安穩飯吃。陛下可允?
劉協知道他說的是誰——那老把式,是當年替伏壽那邊傳過信、辦過事的老卒。他點頭道:允。凡替朝廷、替洛陽出過力的老人,都該有一塊地,一個安穩的去處。你列的名單,讓孫茂照準了,一一安置。
孫茂得令,連夜把那份名單攤開,一處一處,核得仔細。名單裡有從許都一路跟來的老護衛,有替那位貴人辦過事的老把式,還有幾個,是當年跟著老秦頭蹚過刀口底下的漢子。孫茂各屯各驛地挑地,專挑有水、近道、地肥的處所分下去,又替他們起屋、立戶、配下農具種子。頭一日下地,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卒,拄著新配的鋤,望著自己那塊地,忽然咧嘴笑了,對身邊人道:打了半輩子仗,到老,倒有塊自家的地種了。這洛陽,是個能過日子的地方。
馬老六應了,又遲疑道:草民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他看了看劉協,又看了看老秦頭,終於道,這趟進洛陽,草民總覺得,商路上‘淨’是淨了,可有些雙眼睛,彷彿不是在外頭,而是……在裡頭。陛下身邊的人,得留意一二。
劉協心裡一凜,面上卻不露,只道:朕記下了。
這日夜裡,劉協回到內院,已是掌燈時分。踏進門,先聽見的是一陣細碎的讀書聲,伏壽正坐在燈下,典晴趴在她腿邊,一個一個字地念沙盤上的字;劉熙坐在另一頭,一筆一畫地描著一冊舊書的字帖。典晴念得磕磕絆絆,劉熙便板著小臉教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伏壽抬頭見劉協進來,起身替他解了外袍,溫聲道:陛下今日辛苦了。市上那鹽價的事,臣妾聽宮裡的人說了。
劉協在她身旁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劉熙的頭,方才在商路上繃著的那根弦,此刻竟一點一點,鬆了下來。他笑道:是有樁事。朕在想,往後的日子,怎麼讓這滿城的人,都過得再安穩些。他到底沒有提起那句在裡頭的暗語——有些事,他寧可自己去扛,也不願讓燈下這母子幾個,平白添上一層擔憂。
伏壽何等通透,見他眉宇間那點藏著的沉,也不多問,只把一碗溫著的蓮子羹推到他面前,輕聲道:不管外頭怎樣,家這一頭,陛下只管放心。妾身守著這一院子,斷不會叫它出半分差錯。她的聲音不高,卻說得極穩。
劉協端起那碗羹,低頭喝了一口。他知道,她這話不僅是寬慰,更是一句從許都那個到處是眼線的深宮裡,一路帶出來的、壓在骨子底的承諾。他忽然覺得,有這一盞燈、這一碗羹、這滿院子安穩的讀書聲在,外頭那些埋在暗處的眼睛,便也不那麼可怕了。
送走馬老六,劉協回到行在,把那句在裡頭的話,在心裡掂了又掂。他不動聲色,只喚來了郭嘉,把商隊這一局,連同那句隱隱的提醒,一併說了。郭嘉聽完,垂著眼半晌,道:陛下,商路既平,外賊易防。可若真有一雙眼睛,埋得這樣深,那便是臺上一塊多年的暗棋,動早了,反驚了蛇。臣以為,暫不點破,只讓老秦頭順著這根線,悄悄往下摸。摸清了根底,連根拔起,方是正著。
劉協點頭。他望著窗外那一片平靜的市集和人煙,心裡卻清楚,這份安寧底下,還壓著多少看不見的暗流。可眼下,洛陽要的,是先把日子過實,把田種好,把市養平。至於那些埋得深的眼睛,且讓它再多看幾日——看這座城,是如何一日一日,從廢墟里,長回人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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