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只剩下風雨的嗚咽。
許遜攙扶著甘戰，一步步從泥濘的蘆葦蕩中跋涉而出。腳下的“土地”早已變成了鬆軟的沼澤，每一步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咕嘰”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臭味——那是被洪水浸泡多時的淤泥、腐草，以及……尚未清理的屍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甘戰的狀態極不穩定。雖然神螺的青光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那股“蛟煞”似乎在洪水的沖刷下變得更加活躍、更具攻擊性。他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劇烈咳嗽，吐出的痰液中帶著黑色的血絲。
“師兄，你先歇歇。”許遜將甘戰扶靠在一塊半埋在泥裡的巨石上，心中焦急萬分。甘戰的體溫燙得嚇人，肩頭的傷口雖然被水沖刷乾淨，但那黑氣已經隱隱向手臂蔓延。
“別管我……先找李公。”甘戰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若有事，這西江兩岸，再無人能制那‘淵’。”
許遜點頭，目光越過這片汪洋，看向那僅存的幾處高地。李毅和陳勳就在那裡，但距離不近，中間隔著數百丈的渾水和廢墟。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從不遠處的泥水中傳來。
許遜神識一動，發現那是幾名倖存的民夫，正掙扎著試圖爬上一處露出水面的土堆。然而，水流湍急，那土堆並不穩固，隨時可能崩塌。
“師兄，你在此處等我。”許遜將甘戰安頓好，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處土堆走去。
當他走近時，才發現那土堆上已經趴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之前嘲笑過他的那個年輕民夫。此刻，那民夫臉色慘白，死死扒著泥土，身下還有一個同伴，似乎腿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正在痛苦地哀嚎。
“水……水流太急了，我上不去……”年輕民夫看到許遜，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後的希冀。
許遜沒有說話，他俯下身，將神螺貼在掌心，催動那微弱但堅韌的青光。青光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在湍急的水流中形成一道短暫的“靜水區域”，暫時抵消了水流的衝擊力。
“抓緊我！”許遜低喝一聲，一手抓住年輕民夫，一手探入渾濁的水下，摸索到那名被困民夫的腿。觸手一片冰涼，那腿已經被什麼東西死死夾住——是一根斷裂的木樁。
許遜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配合神螺的青光，硬生生將那根木樁掰開一道縫隙。兩名民夫趁機掙脫，在許遜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登上了那處高地。
許遜自己也借力躍了上去。剛一站定，他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連續動用神螺，加上之前在洪水中受到的震盪，他的體力已經快要枯竭了。
“多……多謝恩公……”兩名民夫癱軟在地，連連磕頭。
許遜擺了擺手，正欲轉身去尋找李毅，卻聽到身後那個年輕民夫怯生生地問道：“恩公，陳將軍……陳將軍還在上面嗎？”
許遜回頭，看向那處最高的土坡，沉聲道：“在。”
年輕民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那我們是不是要被軍法處置了？是我們沒守住堤壩……”
許遜看著那名民夫，心中五味雜陳。這些普通的百姓，在災難面前如同螻蟻，卻還要揹負戰敗的罪名。
“堤壩不是你們沒守住的。”許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是天災。”
他不再多說，轉身向著李毅所在的高地走去。
隨著距離拉近，許遜清晰地聽到了李毅的聲音，那聲音中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自責。
“……是我之過。是我過於迷信舊例，忽視了水情之變。致使堤壩失守，生靈塗炭……”
許遜費力地爬上高地。只見李毅獨立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秋雨打溼了他的白髮和衣衫，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挺直的脊樑，但那雙曾經充滿自信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和痛楚。
而在他腳邊，陳勳像一灘爛泥般癱坐著，渾身沾滿了泥漿，手中的鐵棍不知丟到了哪裡。他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李公，我對不起您，我對不起鄉親們……”
當李毅看到許遜和甘戰時，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尤其是看到許遜胸前那枚雖然光芒黯淡、卻依舊散發著柔和青光的神螺時，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許遜……”李毅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果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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