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遜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他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悅來客棧,在涇陽縣城最熱鬧的早市上逛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買了一包桂花糕,嚐了一碗餛飩,跟賣糖葫蘆的老頭聊了幾句天氣,又在布莊裡扯了幾尺布,說是要給師父做件新衣裳。整個過程神態悠然,步伐從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進城辦事的年輕道士,沒有任何異常。他甚至還在布莊裡跟老闆娘討價還價了一番,最後以低於要價三成的價格成交,老闆娘一邊包布一邊嘟囔說沒見過這麼會砍價的道士。
吳猛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這副優哉遊哉的模樣,好幾次想開口問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都被許遜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兩人逛完了早市,回到客棧房間,關上門,吳猛才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不是說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嗎?還這麼大搖大擺地出去逛街?”
“就是要讓他們看到。”許遜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如果他們發現我突然消失了,反而會更加警惕。不如大大方方地露個面,讓他們覺得我心裡沒鬼,放鬆對我的監視。”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離開涇陽。”
吳猛一愣:“離開?我們不查那批鐵器了?”
“查,但不是以現在的身份去查。”許遜放下茶杯,從包袱裡翻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青布長衫,又拿出一頂儒生方巾,“從現在開始,我不是許道長,我是赴京趕考的書生,姓林,單名一個‘遠’字。你是我的隨從老吳。”
吳猛看著他那副裝扮,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行啊師弟,你這腦子轉得夠快的。”
“沒辦法,跟玄冥老祖這樣的人打交道,不多長几個心眼不行。”許遜將方巾戴好,對著水盆裡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儀容,確認沒有破綻之後,轉身對吳猛道,“我們今天下午就退房出城,做出一副‘已經查完線索、準備返回落神坡’的樣子。然後在城外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天黑之後再折返回城。”
“那客棧裡的行李呢?”
“真正的行李我隨身帶著。”許遜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懷包,“留在客棧裡的那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算他們事後去翻,也翻不出什麼名堂。”
當天下午,許遜和吳猛果然退了房,牽著從客棧租來的驢子,慢悠悠地出了涇陽西門,沿著官道往落神坡的方向走去。出城的時候,許遜餘光瞥見城門口一個賣菸葉的小販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們——那個小販的站姿,和昨晚在街角監視趙府的那個斗笠人如出一轍。許遜甚至還特意走到那個小販的攤前,買了半斤菸葉,說是帶回去給師父嚐嚐,還跟小販聊了幾句今年菸葉的收成。小販對答如流,笑容滿面,但許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買賣要長了那麼一兩息。
許遜裝作沒有察覺,繼續和吳猛說說笑笑地趕路。
走出大約五六里地之後,兩人拐進了一片樹林,將驢子拴在一棵樹上,然後繞了一個大圈,從一片莊稼地裡摸黑折返回了涇陽縣城。為了確保沒有被人跟蹤,許遜特意在莊稼地裡蹲了一刻鐘,確認四周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之後,才繼續前進。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城門早已關閉。但許遜並沒有打算從城門進城——他白天逛早市的時候,已經留意到西邊有一段城牆年久失修,牆磚有好幾處鬆動脫落,攀爬起來並不困難。他甚至提前計算好了那段城牆的高度和落腳點的位置,確保自己和吳猛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翻越過去。
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城牆,重新進入了涇陽縣城。落地的時候,許遜的腳尖先著地,膝蓋彎曲卸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吳猛雖然體型魁梧,但動作同樣敏捷,落地時只帶起了一聲極輕微的塵土聲。
這一次,他們沒有住客棧,而是找到了城中一座廢棄的城隍廟。廟宇年久失修,香火早已斷絕,大殿裡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但屋頂還算完好,至少能遮風擋雨。許遜在廟裡找了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用袖子掃了掃地上的浮塵,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息。他知道,明天晚上就是那批鐵器進城的日子,他必須在那之前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吳猛則在廟門口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坐下,手握分水戟,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夜風穿過破損的窗欞,吹動廟內的蛛網輕輕搖晃,月光從屋頂的破洞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柱。
夜色漸深,涇陽縣城陷入了一片沉寂。
但許遜知道,在這片沉寂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明天晚上,當那批鐵器進城的時候,這場暗流就會浮出水面。
而他,要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