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遜在城隍廟裡待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離開。
他沒有直接去西門蹲守那批鐵器，而是做了一件看起來與此毫無關係的事情——他去了城外的觀音寺。根據昨日在早市上打聽到的訊息，趙謙的母親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到觀音寺上香。
今天正好是十五。
許遜換上了那身青布長衫，戴上儒生方巾，手中握著一卷借來的《詩經》，看起來就像一個進城趕考順便遊覽寺廟的清貧書生。他還特意在袖中藏了一小串銅錢，以備不時之需。
觀音寺位於涇陽城西三里處的一座小山丘上，規模不大，但香火旺盛。
許遜到達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寺內的香客已經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晚禱的僧人在大殿中誦經，梵唱聲在暮色中悠悠迴盪。
他走進山門，沒有急著去大殿，而是在庭院中緩步而行，目光看似在欣賞牆上的石刻經文，實則在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庭院中那棵老銀杏樹已有數百年樹齡，樹冠遮天蔽日，滿地金黃的落葉鋪成一層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響。
沒過多久，一頂青呢小轎在寺門外停了下來。
轎簾掀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被一名丫鬟攙扶下來。
老婦人穿著一身素淨的褐色衣裙，頭上簪著一根銀簪，面容慈祥，舉止端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老夫人。
她的眉眼之間，與許遜遠遠瞥過一眼的趙謙確有幾分相似。她下轎之後，先抬頭望了一眼寺門上方的匾額，雙手合十默唸了一句什麼，然後才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入寺中。
許遜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在庭院中漫步，像是在等待大殿中的僧人們結束晚課。
他走到那棵銀杏樹下，在一塊石凳上坐下，攤開手中的《詩經》，做出專心閱讀的姿態，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老夫人的動向。
老夫人進了大殿，在佛像前虔誠地焚香禮拜，又捐了一些香油錢，然後轉到後院的禪房中，與一位老尼姑說了會兒話。許遜遠遠地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刻意靠近，也不至於跟丟。
他看到老夫人與老尼姑說話時神態輕鬆，時而還會輕笑兩聲，顯然與這位老尼姑是相識多年的故交。這讓他更加確信，趙母來觀音寺上香是多年如一日的習慣，而非臨時起意。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老夫人從禪房中出來，沿著迴廊往回走。在經過庭院中那棵老銀杏樹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樹下的一張石桌上。
石桌上放著一卷書，正是許遜剛才“不小心”落下的那捲《詩經》。
老夫人拿起那捲書，翻了翻，看到扉頁上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江州林遠，借閱於涇陽書肆”。
她微微一愣，轉頭對身邊的丫鬟說了句什麼。丫鬟點了點頭，便在四周張望起來，很快便看到了正站在不遠處桂花樹下的許遜。
丫鬟走過去，行了個禮，問道：“這位公子，請問這卷書可是您的？”
許遜連忙拱手回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正是在下的。方才在樹下看書入了神，走的時候竟忘了拿走，多謝姑娘拾得。”
“不是奴婢拾的，是我家老夫人撿到的。”丫鬟側身讓開，指了指站在銀杏樹下的老夫人，“公子若方便，不妨親自去謝過我家老夫人。”
許遜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晚生林遠，多謝老夫人拾得此書。粗心大意，險些丟了借來的書卷，實在慚愧。”
老夫人打量了他一番，見他雖然衣著樸素，但眉目清朗，舉止有禮，說話也斯文，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便微笑著問道：“林公子是來涇陽趕考的？”
“正是。”許遜道，“晚生祖籍江州，聽聞涇陽學風鼎盛，特地趕來參加縣試。”
“哦？江州人？”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江州距離涇陽可不近，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一位隨行的同伴，今日在城中置辦些雜物，未曾同來。”許遜答道，“晚生素來喜好清靜，便獨自來寺中走走，不想驚擾了老夫人。”
老夫人笑了笑，又問了他幾句功課上的事情。許遜對答如流，言辭懇切，既不賣弄學識，也不過分謙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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