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記錄好了”。王HR頓了頓,“另外,還需要跟您核實一下您的離職原因。您在面試時提到是公司業務調整,部門整體最佳化,對嗎”?
“是的”。林晨回答得很快,手心卻有些出汗。裁員,這兩個字在職場裡並不光彩,哪怕是大環境使然。他擔心對方會深究,會質疑是不是他個人能力或表現有問題才被“最佳化”掉。
“明白了。我們會在1-3個工作日內完成背調,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您。請注意保持電話暢通”。王HR的語氣依舊沒有太多波瀾,“如果背調透過,我們會進入最終的薪資溝通環節”。
“好的,謝謝”。掛了電話,林晨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不自覺地屏著呼吸。他靠在廚房冰涼的瓷磚牆面上,看著窗外下午略顯沉悶的天空。南山區密集的樓宇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就像他此刻的前景。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次手機震動,都讓他神經緊繃。他儘量讓自己沉浸在吳恩達的機器學習課程裡,敲著Python程式碼,嘗試理解那些關於梯度下降、損失函式的公式和圖表。但注意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靜默的手機。他甚至開始有點後悔,當初離職時,是不是應該更“藝術”地處理一下和前同事、特別是HR的關係?比如多請頓飯,多說幾句好話?
焦慮像潮水一樣,在學習的間隙不斷湧上來。他計算著存款的消耗速度,看著記賬軟體裡房貸扣款成功的通知,心頭沉甸甸的。樂樂興趣班的費用也該交了,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蘇婉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晚上備課的時間明顯更長了,檯燈常常亮到深夜。他知道,妻子也在默默分擔著壓力。
第三天下午,林晨正在除錯一個簡單的線性迴歸模型,試圖用房價資料預測趨勢——這算是他把AI學習和自己那點投資興趣結合起來的初步嘗試。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座機號碼。
他幾乎是秒接。“喂,王小姐您好”。
“林先生,背景調查我們已經完成了”。王HR的聲音這次似乎稍微鬆快了一點點,“您的前公司HR李敏女士證實了您是由於公司整體業務收縮,您所在的跨境電商事業部進行人員最佳化而離職的,屬於公司層面的裁員行為。您的前技術經理也對您過往的工作能力和職業態度給予了正面評價”。
林晨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瞬間被移開了一大半。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謝謝,麻煩你們了”。
“不客氣,這是流程”。王HR話鋒一轉,“那麼,接下來我們可以談談薪資期望了。您在面試登記表上填寫的期望年薪是120萬人民幣。根據我們公司的薪資架構,以及這個崗位的級別,我們初步評估的預算範圍大概在年薪70萬到90萬之間,包含績效和年終獎。不知道您這邊是否有調整的空間”?
70到90萬。林晨的心又沉了一下。距離他的底線期望100萬,還有差距,更別說他最初堅持的120萬了。但比起之前那些連談薪機會都沒有的面試,這至少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起點。
他迅速冷靜下來。不能露怯,也不能死咬。“王小姐,這個預算範圍我瞭解了。不過,這個期望值是我基於過去十年的經驗積累、技術能力,以及目前市場行情和家庭經濟壓力綜合考量確定的。我在面試中也向技術總監詳細闡述過我對高併發系統架構的理解和專案經驗,我相信我的能力能夠匹配甚至超越這個崗位的要求。當然,我也理解公司有薪資體系,我願意就具體的薪資結構,比如底薪、績效比例、年終獎月數、股票期權等細節,進行更深入的溝通”。
他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用一種平和但堅定的語氣拋了出去。既表達了立場,又展現了願意談判的靈活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記錄或思考。“好的,林先生,您的情況和想法我這邊記錄了。我需要和我們部門的招聘負責人以及技術面試官再溝通一下。有進一步的訊息,我會再聯絡您”。
“好的,期待您的訊息”。
再次結束通話電話,林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背景調查通過了,這關總算過了。但薪資,又是一道艱難的坎。70-90萬,如果最終能談到85萬以上,稅後實際到手,加上蘇婉的工資,勉強能覆蓋房貸、生活、孩子教育和基本開支,但想要快速積累資本或者應對突發情況,依然捉襟見肘。
他走到陽臺,點燃了一支菸——失業後這壞習慣有點復萌。煙霧繚繞中,他望著樓下小區裡奔跑玩耍的孩子,還有提著菜匆匆回家的老人。普通的,充滿煙火氣的生活。而他,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卻在這裡為了一份工作的薪水,斤斤計較,忐忑不安。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讓太多。那不僅僅是錢,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過去十年職業生涯價值的一種確認,是對他未來信心的一種支撐。如果輕易妥協,他怕自己以後在面對其他壓力時,也會習慣性地彎腰。
可是,如果對方就是堅持預算呢?他還有多少時間和資本去等待下一個“可能”?
掐滅菸頭,林晨回到電腦前。螢幕上,那個簡陋的房價預測模型還在執行,生成了一條略顯粗糙的趨勢線。他看著那條線,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學的機器學習裡,有一個概念叫“損失函式”,用來衡量模型預測值和真實值之間的差距。最佳化演算法,就是不斷調整引數,讓這個“損失”最小化。
他現在的處境,不也像在最佳化一個複雜的“人生模型”嗎?技術能力、薪資要求、家庭負擔、時間成本、市場行情……都是引數。裁員是已經發生的“真實值”,而他要找到最優解,讓未來的“損失”最小,收益最大。
僅僅依靠一份工作薪水,這個模型的“收益”上限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天花板。他盯著螢幕上自己寫的幾行爬取股票資料的程式碼,一個模糊的念頭再次浮現:或許,他需要引入一個新的“變數”,一個不完全依賴於僱傭關係的收入“特徵”。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關掉課程影片,打開了券商交易軟體,看著那一片綠油油、偶爾夾雜幾點紅的自選股列表,陷入了沉思。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鵬城的夜晚即將降臨,無數盞燈火會依次亮起,其中一盞,還在等待著確定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