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溝村口,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被晉西北的白毛風颳得“嗚嗚”直響。
張大彪蹲在樹根底下的避風口,正拿一根乾草棍剔著後槽牙裡的肉絲。
突然,他手一哆嗦,草棍直接戳到了牙齦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溜圓。
李雲龍正從村裡頭晃悠出來。
他身上套著件不知從哪個地主老財家抄來的湖藍色綢緞長衫。
衣服明顯小了兩號,緊繃繃地勒在他那身常年打仗練出來的橫肉上,咯吱窩底下勒出幾道死褶,活像個即將被撐破的糧袋。
底下是條沾著兩塊黃泥的粗布褲腿,腳上蹬著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面上還騷氣地繡著兩朵暗紅色的牡丹。
這還不算完,他鼻樑上架著副算命瞎子才戴的圓片黑墨鏡,手裡攥著兩顆盤得包漿的核桃,正用大拇指搓得“咯吱咯吱”響。
“我的老天爺……”張大彪把草棍往地上一吐,蒲扇大的巴掌把大腿拍得“啪啪”作響,眼淚都擠出來了,“副團長,你這是去萬家鎮搶馬,還是去給八大胡同的窯姐兒當王八鴇子啊?就你這身板,往鎮口一站,活脫脫就是個剛被榨乾了的敗家子!”
李雲龍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嫌領口那圈綢子扎得慌,不耐煩地用粗糙的手指頭扯了兩下。
他把墨鏡往鼻尖上一拉,從鏡片上緣露出一雙泛著血絲的牛眼,狠狠剜了張大彪一眼。
“你懂個球!老子這叫燈下黑!”
李雲龍把核桃往袖筒裡一揣,往地上啐了一口,“算命的、收賬的,身上帶點騷氣,在街上瞎溜達才不招人眼。小羅,走!”
……
十五里山路走下來,李雲龍那件單薄的綢衫算是遭了老罪了。
冷風順著領口直往裡灌,貼在身上拔涼。
萬家鎮的鎮口,沙袋壘起的工事上結著一層白霜。
兩個偽軍哨兵把老套筒斜靠在沙袋上,雙手互相插在對方的袖筒裡,凍得鼻涕過河,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槍栓上積了厚厚一層黃土,看樣子十天半個月都沒拉開過。
李雲龍帶著換了身破短打的小羅,連正眼都沒看那兩杆破槍,抄著手,塌著肩膀,徑直往鎮門裡走。
一個哨兵被腳步聲驚醒,吸溜了一下鼻涕,剛要把槍端起來吆喝。
李雲龍袖筒裡滑出兩枚帶著體溫的銅板,大拇指一捻。
“叮啷”兩聲脆響。
銅板在哨兵的槍托上磕了一下,穩穩落進沙袋縫裡。
“老總,辛苦。”
李雲龍壓著嗓子,一口地道油滑的太原腔,“天兒冷,買碗熱茶暖暖身子。”
那哨兵的瞌睡蟲瞬間跑了個乾淨。
他一把捂住那兩枚銅板,兩根手指熟練地捏起來往兜裡一揣,凍僵的臉皮立馬擠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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