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長長的黑竹筷在滾油裡一翻,把炸得焦黃酥脆的油條撈出來,扔進粗瓷碗裡,端上桌。
李雲龍抓起油條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是油。
他目光落在老漢腳邊一個被踩裂了的裝麵粉的木盆上,含糊不清地用江湖黑話搭腔:“這年頭,‘水’太深,‘風’又緊。老哥,你這攤子擺在‘官面兒’門口,這幫‘穿皮的’沒少給你下絆子吧?”
老漢一聽這切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他手裡的長筷子在鍋沿上敲了兩下,往地上狠狠啐了口濃痰。
“絆子?他們就是活生生的閻王爺!”
老漢壓低了聲音,指著那個破木盆,咬牙切齒,“吃東西不給錢那是常事!就怕這幫畜生晚上喝完貓尿,一個個跟發了情的野狗似的。前天晚上,營裡那幫狗腿子為了給他們營長開道,一腳把俺這面盆踹了個稀爛,白花花的白麵全糟蹋在泥裡了!”
李雲龍端起粗瓷碗,滾燙的豆漿順著喉嚨灌下去,身子暖和了不少。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這麼大的排場?這營裡的‘頭兒’,大半夜的不睡覺,出去‘踩盤子’?”
“踩個屁的盤子!逛窯子!”
老漢湊到李雲龍耳邊,一股大蔥味噴在李雲龍臉上,“那個姓王的營長,天一擦黑,小轎就在營區門口候著。不抽足了三錢煙土,不把鎮東頭春香樓的頭牌折騰到天亮,他捨得回這破兵營?他一走,營裡那幫當兵的就鎖了大門,聚在院子裡推牌九,連個站崗的都沒有!”
李雲龍沒接話。
他端起粗瓷碗,仰起脖子,把最後一口豆漿連著碗底沒化開的糖渣子,一口吸溜得乾乾淨淨。
“當”的一聲,空碗落在桌上。
李雲龍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從兜裡又摸出兩個銅板,不偏不倚地扔進老漢裝錢的破瓦罐裡。
“這萬家鎮的風水,有點意思。”
李雲龍站起身,把鼻樑上的圓墨鏡往上推了推,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西北風順著長街刮過來。
他緊了緊那件不合身的綢衫,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羅。
“走,去前頭聚仙樓。喝碗胡辣湯出出汗,咱們就回。”
聚仙樓的棉門簾厚重得像堵牆,上面沾滿了黑乎乎的油泥,風都吹不動。
李雲龍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挑開門簾。
熱氣混合著羊肉的羶味撲面而來。
李雲龍剛邁進去半條腿。
腳下的步子,毫無徵兆地死死釘在了門檻上。
樓裡,太靜了。
沒有跑堂的吆喝,沒有食客划拳的喧鬧。
正中央的三張八仙桌旁,坐著七八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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