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擦得連點浮灰都找不見的黑色翻毛將校皮靴，已經在王家溝的黃土地上站定。
靴底往旁邊偏了半寸，嫌棄地避開了地上那灘還冒著熱氣的新鮮馬糞。
靴子的主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少校副官，一身筆挺的晉綏軍美式翻領呢子軍服，領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連個褶子都找不見。
他抬起戴著雪白線手套的右手，在鼻子跟前輕輕扇了兩下，試圖把空氣裡那股子牲口尿騷味和劣質旱菸味扇開。
“咣噹！”
卡車後擋板砸下。
十二個頭戴德式5鋼盔的晉綏軍士兵利索地跳下車，皮靴落地，砸出整齊劃一的悶響。
清一色的美製湯姆遜衝鋒槍，胸前掛著鼓囊囊的帆布彈匣袋，腰裡彆著美式2破片手雷。
這十二個人往村口一站，那股子高階槍油味混著嶄新棉布的味道，囂張地直往新一團戰士們的鼻窟窿裡鑽。
此時的打穀場上，一百二十把剛出鞘的馬刀還閃著寒光。
剛剛還在避風土牆根底下刮鐵鍋的老王頭，停了手裡的菜刀；正在馬糞堆裡挑黑豆的大壯直起腰，在灰布褲腿上蹭了蹭沾滿馬糞的手，下意識地把背在身後的老套筒往懷裡拽了拽，眼底泛起了一層狼一樣的兇光。
少校副官孫銘目光掃過這群滿臉菜色、卻殺氣騰騰的土八路，下巴傲慢地往上一抬。
“哪位是新一團團長？”
孫銘沒敬禮，聲音順著西北風飄進打穀場，透著股居高臨下的味道，“鄙人晉綏軍358團副官孫銘，奉楚長官之命，來討個說法。”
李雲龍正蹲在石碾子旁邊，腦子裡還在為剛被秦鋒罰沒的一個月豬肉配額滴血。
一聽這話，他把嘴裡叼著的半根枯草狠狠吐在地上，後槽牙咬得“嘎嘣”響。
“跑到老子鍋裡搶肉，也不怕燙爛了舌頭！”
李雲龍大步跨出去，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腰間的駁殼槍木盒上，粗糙的嗓門像個漏風的破風箱：“說法？老子手裡的刀片子就是說法！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跑到王家溝來撒野！”
孫銘眼皮一跳。
他身後的美械警衛班齊刷刷跨出一步，十二把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同時往上一抬。
“退下。”
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李雲龍腳步一頓，回頭讓開了一條道。
秦鋒單手抓著剛編好的牛皮韁繩，從那匹高大的黑馬背上翻身下來，順手將韁繩扔給旁邊的小羅。
他連軍裝外套都沒扣嚴實，腳底下踩著雙沾滿幹泥巴的舊布鞋，就這麼穿過新一團的佇列，走到了那十二個黑洞洞的衝鋒槍口前。
“我是秦鋒。”
秦鋒上下打量了孫銘一眼，目光在那雙一塵不染的白手套上停了半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孫銘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渾身透著股泥土氣的八路軍團長，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夾在兩根手指中間，往前一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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