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阿炳有點興奮地跟他比劃這些事的時候他都會在一旁安安靜靜但是笑意吟吟地注視著他，阿炳比劃完了，又有點不好意思，他在江澧手心裡寫下“你呢”，那力道像一片羽毛搔過掌心，明明是個粗人，但面對江澧的時候他卻總是輕柔虔誠得不像樣。
“我？”江澧聲音柔柔的，眉眼彎著一點軟笑，“我在劉嬸家幫忙。禾禾還是老樣子，特別黏人、活潑得很。早上劉嬸新到了一批貨，我忙著幫她清點，一時騰不出空來。禾禾一直纏著我想要我給她講故事，但是手頭太忙了就沒顧得上她，結果她中午又鬧著不肯吃飯，哄了好一會兒才肯喝半碗雜糧粥。”
“等她中午乖乖睡著，我又抽空把孫奶奶託我縫的衣裳補完了。後來陳二哥過來，說下週想請我去家裡幫工，這樣咱們下週的吃食就有著落了，真好。傍晚的時候劉姐和張哥回來，非要多給我結工錢，我沒要，因為人家對咱們已經夠好了。我們剛到流民棚那會，什麼都沒有，連季叔都是他們幫我們找過來給你治療的，還給我們介紹營生、添補零碎東西，處處都幫襯著，我只是幫著看看攤子、搭把手而已，哪裡還好再多收錢，就算白幫忙我也是心甘情願。”
阿炳也認真地點點頭，比劃著說：劉嬸和張哥真的是很好的人。他又在江澧手心裡寫道：你還沒吃飯吧。江澧才想起來自己確實還沒有吃飯，阿炳便領著他到河灘的晚集市上去挑一些還算新鮮的小菜。
他們每天都會這樣，因為江澧的右眼從上次醉穢樓那一遭便看不見了，阿炳怕他一個人走夜路會摔跤，總是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去。
兩人回家，阿炳先把洗澡水燒上，又打了井水洗菜。江澧來到外頭自家圍起來的小院裡，將晾曬好的衣物一件件收回來。
屋內炊煙漸起，阿炳在灶臺上切菜做飯的時候他就在裡屋坐著疊衣服，他一邊疊，一邊能聽見外頭阿炳菜刀落在砧板上規律又平穩的咚咚聲，偶爾伴著柴火輕微的噼啪響動。不多時，菜籽油燒熱的清香緩緩漫開，淺淺的菜香裹著煙火氣，慢慢填滿了狹小簡陋的屋子。
江澧疊完衣服出來盛飯，阿炳也剛好端著炒好的菜走出來，屋裡沒有像樣的飯桌，兩人便各自端著一碗米飯坐在門檻上，就著簡單的小菜慢慢吃。菜色也很簡單，就是西紅柿炒雞蛋和清炒黃瓜，但是江澧吃得安穩香甜，一邊吃還能一邊跟阿炳講兩句白日里零碎小事，端著碗的阿炳沒法靠比劃或者寫字來回應他，只能憨厚地笑著，聽他講，偶爾聽見有趣的地方，胸腔裡會溢位幾聲悶悶淺淺的低笑。
到了更晚，江澧把碗筷洗好，阿炳已經把燒好的洗澡水給他倒在盆裡晾好了。江澧過去洗澡，阿炳便在前屋繼續編草鞋。
夜暮沉沉靄靄，月色清清朗朗，江澧掬起一捧溫熱的水淋落在身上，那水流順著肌膚緩緩流下，熨帖著所有已經癒合的傷疤。那些皮肉早已徹底長實了，破損的傷口盡數結痂閉合，摸上去平滑堅硬，再無潰爛腫痛的苦楚，只是一輩子都褪不掉，會一直烙印在他的身上。
嘆了一口氣，他把衣服披在身上，方才溫熱的洗澡水這會兒剛好涼透，他收拾好木盆，走出後院喚阿炳過來洗。阿炳便放下編了一半的草鞋，依舊靦腆地躲著他只穿了裡衣的身子不敢看。
江澧注視著他拿著自己的木盆走進後院，才轉身慢慢走回床榻上坐下。他想了想，起身開啟櫃子，把阿炳平日裡鋪在地上的草蓆被褥抱了過來鋪在自己床上，又慢慢地蜷著身子，抱住自己的膝蓋靜靜靠坐在床上。後院嘩啦啦的水聲斷斷續續傳進來，江澧的心咚咚地跳起來，他說不上來自己在想什麼，只是默默地等待。
“吱呀”一聲門開了，剛洗完澡還帶著水汽的阿炳走進房裡，江澧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顫動了一下，阿炳把靠在牆上的草蓆在地上鋪開，然後像往常一樣起身去衣櫃裡拿自己的被褥，沒有了？他疑惑地發出一個音節，這時候江澧說：“在這裡。”
他抬起眼，用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凝望著阿炳。那眼底看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是平和沉靜的，可是阿炳就是察覺出他微微顫動的瞳仁裡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阿炳有點疑惑地看著他，只吐出一個音節。但是江澧沒有挪開視線，依舊故作從容鎮定地望著他，他開口：“今天睡這裡吧，阿炳。”
帶著一絲顫動不穩的尾音說完這句話，阿炳整個人愣在原地，他像是一時間處理不了這個資訊一樣呆懵地望著江澧，半晌沒有一個動作，這時候江澧強壓著那份不由自主的緊張繼續說道：“今晚睡這裡，好嗎？”
他第二遍出聲，阿炳這才猛地從恍惚裡回過神來。他的臉又漲得通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尖、脖頸，血色濃得藏都藏不住，整個人侷促地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那點羞意順著心口往上翻，渾身都透著拘謹無措的慌亂，格外明顯。
江澧的睫毛也輕輕地顫動著，但是他不願意再叫阿炳逃脫了，他帶著那點微弱的怯意，像是在誘哄阿炳一樣，輕聲說：“劉姐晚上說的，你不想跟我有個孩子嗎？”
阿炳整個人已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痴迷地凝望著他，澄澈又迷茫的雙眼裡盛著的是純粹和眷戀，全然失神忘我，讓江澧覺得自己好像搖身化作畫本子的妖精正在勾引他。
“阿炳，來吧。”
阿炳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住，四肢已經不受自己支配，一步一頓，痴怔又本能地朝江澧的方向挪去。他看起來迷茫透了，忘了周遭一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但是卻那麼執拗，那麼沉溺。
終於，他走到江澧面前了，他就要不受控制地捧住江澧的臉了，刻在骨子裡對江澧的虔誠讓他的動作稍微滯澀了一瞬，但是江澧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這層猶疑，下一秒，他主動仰頭貼上阿炳的嘴唇，親吻了他。
唇瓣相觸的剎那，阿炳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渾身的力道瞬間抽空，完全傻住了。
他雙目怔怔地睜著，連呼吸都下意識停滯，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從來只敢遠遠仰望、默默貪戀的人，那個高高懸在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此刻卻主動俯身奔向了他，心甘情願落進他貧瘠的方寸天地。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太過不真切，他全然不敢相信，只剩滿心的震顫與茫然。
而江澧也一下子被定住了所有動作。他過往在醉穢樓浮沉周旋，逢場作戲的親暱早已數不勝數，荒唐曖昧、更為逾矩的觸碰他都經歷過，早已習慣了虛與委蛇的熱鬧與輕浮。可這是他第一次接住這樣一個乾淨、剋制、帶著滿滿的虔誠與小心翼翼的吻，沒有半分戲謔和敷衍，純粹得讓他心頭髮顫，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動作。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貼合著唇瓣，不進不退。微涼的月色漫進小屋，將周遭的一切都緩緩定格。風聲止息，夜色沉靜，世間所有喧囂與流年都悄然停滯，只剩兩人相貼的溫熱，在寂靜裡，溫柔而綿長。
良久，江澧微微半闔著眼，嗓音輕得像晚風囈語，啞著低聲溢位一句：“謝謝你……”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阿炳驟然從這一吻的迷離裡回過神想要掙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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