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中翻湧的水花漸漸平息,浸染水面的血色,也隨著微涼秋風緩緩淡去,融在渾濁碧波里,再不見驚心動魄的纏鬥痕跡。
後院徹底靜了下來。
少年單薄的身軀靜靜躺在冰涼的青石地上。木子雙目輕闔,往日里藏在眼底的怯懦、惶恐、常年受苛待的隱忍苦楚,盡數消散一空。歷經十五年泥濘漂泊、寄人籬下、半生無人庇護的屈辱,終在這一刻徹底解脫,眉眼平和安寧。
不遠處,周澤仰面倒地。那張欺世盜名、溫文爾雅了半生的儒雅面容,此刻扭曲慘白,瞳孔渙散,早已沒了半點生氣。他偽裝聖賢、薄情負義、造下十五年冤孽的一生,最終以最不堪的模樣,潦草落幕。
一場纏繞了兩代人、橫跨十五年的血海恩怨,到此,終於徹底了結。
庭院半空,梅桃的魂體緩緩浮動。
盤踞多年的漆黑煞氣一點點褪散、剝離,那些支撐她化作厲鬼、徘徊人間不肯輪迴的恨意與執念,隨著仇人之死盡數瓦解。餘下的,是一層淺淡柔和的白濛濛靈光,輕輕籠著她虛虛幻幻的身形,單薄又輕柔。
她緩緩飄落地面,虛化的裙角輕掃過冰冷石面,悄無聲息行至謝時漾身前,雙膝微彎,靜靜跪伏下去。
無形的霧影凝出細碎的淚光,無聲滑落,風一吹便散了。沉寂多年的哽咽,終於輕輕響在院中,溫柔又悽然,再無半分戾氣:
“大人。”
“我被困十五年,怨了十五年,熬了十五年。心裡那點死死拽著我、不讓我往生、不讓我罷休的執念……今日,總算徹底了了。”
“我孩兒替我報盡所有冤仇,善惡有報,罪孽落地。我在這世間,再無半點牽掛。”
她抬眸,眼底是徹底的鬆弛與釋然,輕聲懇請:“求大人,送我最後一程。”
謝時漾垂眸靜望著她。
自始至終,她未有半分輕視,亦無氾濫的惻隱。她太清楚,世間從無天生嗜殺的厲鬼,所有陰戾纏身,不過是活人無解的苦、無處訴的冤、無人償的債。若非被逼至絕境,誰願棄安穩輪迴,困在人間恨意裡歲歲煎熬。
她指尖微抬,唇瓣輕啟,綿長溫潤的渡靈口訣緩緩流淌而出。
清玄綿長的字音漫過整座庭院,無風拂塵,自帶淨澈天光。淡淡的鎏金柔光自虛空漫溢,溫柔裹住梅桃飄搖欲散的魂體。
那些紮根十五年的痛苦、欺騙、囚禁、別離與怨毒,在澄澈靈光的滌盪下,一寸寸消融乾淨。
梅桃緊繃了半生的身形徹底鬆弛,眉眼間積壓半生的陰鬱盡數褪去,臉上緩緩綻開一抹極淺、極安然的笑意。
她對著謝時漾深深叩首,行了最後一禮。
虛幻的身形順著漫天柔光,緩緩碎裂、散開,化作無數細碎溫柔的星白光點,悠悠盤旋、緩緩升騰。
光點穿過緊閉的樓窗,掠過蕭瑟的庭樹,扶搖而上,融進朗朗天光之中。
糾纏十五年的冤魂,終得解脫,徹底往生,從此無疾苦、無怨恨、無別離。
就在梅桃魂光散盡的剎那,一縷極純粹、溫潤通透的往生清氣,悠然盤旋落下,絲絲縷縷順著謝時漾的眉心、肌理滲入四肢百骸。
一瞬間,周身經脈盡數舒展通透,心口清明澄澈。
她苦修許久的玄學道基悄然精進一分,勘陰陽、辨煞祟、渡遊魂的感知愈發通透凝練,心境與修為同步沉澱拔高。
謝時漾微微閉眸靜息片刻,再抬眼時,眼底澄澈如水,輕輕吐出一句通透慨嘆。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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