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的重壓徹底卸下,謝時漾步履都輕快了許多。
細碎腳步聲清脆落於青石板,裙裾隨著步子輕輕揚起、掠出柔和弧度。方才連日查案壓在身上的沉靜肅穆、勘兇辨煞的冷銳氣場盡數褪去,此刻只餘下孩童該有的鮮活鬆弛,乾淨又明媚。
幾步奔至停靠在街邊的烏木馬車旁,謝清玄早已靜靜立在車邊等候。
素來清冷出塵、執掌一國玄學命脈的國師,此刻眼底沒有半分疏離威嚴。他伸出骨相溫雅的手掌,穩穩托住少女纖細的小臂,力道輕柔穩妥,小心翼翼將她扶上車廂。動作自然又細緻,藏著化不開的寵溺。
待謝時漾安穩坐入鋪著軟絨錦墊的車廂,他才抬手輕輕落下車簾。
一層薄簾隔絕了街外的風聲與人聲,瞬間將外界塵囂盡數擋去,車廂內暖靜安然,只剩縈繞其間的淡淡檀香,清寧安神。
“連著幾日勘案渡靈,累不累?”
謝清玄側身看向身側的少女,目光溫柔繾綣,似能看透她眉宇間藏得極淺的疲憊。
旁人只看見她輕鬆破局、渡鬼安魂、手到擒來的利落,唯有他清楚其中耗損。
方才梅桃往生、吸納往生純淨靈氣,看似是機緣精進,實則全程耗神耗念。再加上連日深陷十五年積怨詭案,拆解層層謊言、勘破陰陽迷局,哪怕謝時漾玄學根基穩固,心神也早已悄悄積了倦意。
謝時漾往後輕輕靠在柔軟錦墊上,肩頭鬆弛,輕輕搖了搖頭,嗓音軟糯鬆弛:“不累,都結束了。”
話雖如此,眼底深處那點不易察覺的疲累,卻未曾完全褪去。
她靜靜靠坐,腦海裡一遍遍掠過木子短暫悽苦的一生,掠過梅桃被困十五年、愛恨煎熬、執念難脫的模樣。
一樁舊案,看盡兩代悽楚,也讓她心底悄然悟透了許多從前懵懂不清的道理。
她從前修行,只知辨煞驅鬼、鎮邪渡靈,恪守術法正道。可親身走完這樁沉冤舊局,她才真正切切體會到,世間最磨人、最傷人、最難以解脫的,從來不是暗處作祟的陰邪惡鬼。
是放不下的執念,是扯不斷的愛恨,是凡人困在世俗糾葛裡的身不由己,是人心深處藏著的貪與惡。
謝清玄靜靜看著她驟然沉靜的小臉,一眼便知她已然自行勘透世事、沉澱心境,並未多言說教,只是抬手,指尖溫柔替她拂開貼在頰邊的一縷碎髮,語氣通透淡然。
“世人皆困於執念,貪、嗔、痴,皆是心障。”
“你能渡他人往生,亦能借此勘透人心、自淨道心,這份沉澱,比修為暴漲更難得。”
他看得極為透徹。
旁人只當醉清樓一案是尋常詭案告破,為民除祟。唯有他知曉,那一縷乾乾淨淨、無恨無戾的往生靈氣,洗去了她術法中的年少生澀,讓她的玄學心境徹底完成了一次沉澱蛻變,道基愈發澄澈穩固,不染塵埃。
馬車車輪輕碾地面,軲轤聲平緩低沉,穩穩載著車廂遠離喧鬧長街。
……
馬車駛離的同時,醉清樓門前依舊殘留著案後餘肅。
太子靜立空曠的街邊,望著國師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移步。
微涼秋風掠過簷角,掀動他衣袂翻飛,捲走了庭院最後一縷血腥陰寒。糾纏半月的詭譎、十五年的沉冤、兩代人的恩怨糾葛,終在今日徹底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