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象臺孤立於皇宮極巔,曠野罡風肆虐無度,颳得臺邊石欄嗡嗡震顫,捲起滿地細碎沙礫。
太子一身素色儲君常服,靜靜立在臺側石階處,半步不敢靠近陣眼。
他不通玄術,幫不上分毫忙,只能死死守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凝著陣心那道纖細的小小身影,心口緊緊揪起,滿眼焦灼無力。
他親眼看著漫天危機層層壓落,看著本該被萬般呵護的年少郡主,獨自扛起整座江山的生死存亡,單薄的脊背硬生生撐起一國氣運,心底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整片天穹徹底暗沉下來,層層疊疊的漆黑煞霧自虛空深處翻湧碾壓而來,濃稠如沉墨,冰冷如寒淵,裹挾著傾覆山河的暴戾戾氣,沉沉壓向下方護住整座皇城的金色結界。
轟——!
一聲沉悶巨響震徹四野。
漫天煞潮狠狠撞擊在靈光結界之上,厚重的光幕劇烈震顫、扭曲變形。
細密如蛛網的裂痕順著結界四面八方飛速蔓延,澄澈的金色靈光寸寸崩碎,星屑般的光點簌簌飄落,一觸到空中的陰寒煞氣,便瞬間湮滅無蹤。
謝時漾孑然立在陣法最中心的鎮眼位上,纖細單薄的身姿,硬生生撐起了這道托住一國氣運的屏障。
她脊背依舊繃得筆直,不曾彎折分毫,可內裡早已透支到極致。
持續不斷輸出的玄力,正以狂暴的速度從她經脈本源裡抽離而出,四肢百骸傳來密密麻麻、如同被撕裂拉扯的刺痛。渾身氣血翻湧翻騰,頭暈目眩的疲憊感層層堆疊上來,幾乎要將她的意識淹沒。
那張素來靈秀瑩潤的小臉,此刻慘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唇瓣褪盡粉澤,淡得近乎透明。層層細密的冷汗浸透了她的額髮、鬢絲,溼漉漉的碎髮軟塌塌貼在微涼的肌膚上,順著下頜線條緩緩滑落,墜落在衣襟之上,暈開淺淺溼痕。
她連抬眼視物的力氣都快要耗盡,眼簾沉沉發重,四肢微微控制不住地輕顫。
可十指交錯結印的姿態,自始至終穩如磐石,分毫未松。
哪怕身軀瀕臨極限,哪怕意識搖搖欲墜,她依舊死死吊著這方瀕臨破碎的護國大陣,以一己之軀,硬扛著這樁早已被定入國運軌跡、人力難違的滔天劫煞。
暗處潛藏的神秘黑手不肯罷休,獻祭咒術層層疊加、連綿不絕,源源不絕的暴戾煞力瘋狂沖刷結界。
整座皇城的氣運,在無形之中劇烈動盪、岌岌可危。
臺側的太子看得心臟發緊,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他望著結界裂痕不斷蔓延、靈光不斷崩滅,望著少女搖搖欲墜卻誓死不退的模樣,滿心焦灼卻束手無策,只能默默屏息,心底一遍遍祈求上蒼護佑。
就在結界裂痕蔓延至極致、光幕即將徹底崩碎、萬千黎民將要被無邊煞海吞噬覆滅的千鈞一髮之際——
天地驟然一靜。
呼嘯肆虐的罡風瞬間凝滯,半空翻湧的漆黑煞霧定格不動,漫天飄落的靈光碎芒、天際浮動的流雲、宮簷搖晃不止的銅鈴、空中掠過的飛鳥,世間萬物盡數停駐。
時間,徹底靜止。
萬物寂然,永珍無息。
偌大蒼茫天地間,唯獨謝時漾一人保留著完整的知覺與行動能力。
她能呼吸,能感知經脈裡殘留的劇痛,能清晰觸碰到周遭凝固不散的刺骨寒意。
一道溫柔綿長、裹挾著萬古蒼茫氣韻的聲音,輕輕落於她耳畔。
沒有平日裡俯瞰眾生的淡漠疏離,反倒摻滿了真切的焦灼、無奈與疼惜,像看著自家執拗逞強、非要硬扛風雨的小輩,滿心不忍,再也無法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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