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茶杯擱回碟子裡,瓷底碰瓷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方澤還維持著前傾的姿態,手指扣在咖啡杯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意外?”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什麼古怪的茶味,“方澤,你跟楚依依是第一次躺到一張床上嗎?”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去年你生日她喝醉了靠你肩上,你說意外。”
“前年她半夜給你發裸照說發錯了,你說意外。”
“大前年你們倆單獨去泡溫泉不接我電話,你也說意外。“
我一條條列出來,語氣平得像讀採購清單,”每次都是意外,每次你都說“不要這麼小氣”,每次她都說“我們只是兄弟”。”
“然後呢?和兄弟滾床單,用的前面還是後面啊?“
方澤的喉結動了一下,咖啡杯被他捏得微微傾斜,褐色的液體差點晃出來。
“念念——你不能把話說這麼難聽,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證——”
”你上次也保證了。“我站起來,拿起包,”方澤,你記不記得你追到機場那天,光著一隻腳,在大庭廣眾下喊我名字。“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了一下。
”我停了一下,是因為我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我低頭看著他,”但是你猜怎麼著?我想了大概兩秒鐘,就決定不回頭了。“
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眼圈紅紅的,嘴唇乾裂起皮,襯衫領子皺得不成樣子,活脫脫一個被生活揍了一頓又無處說理的人
我忽然覺得有點釋然。
從前的我會心疼他這副樣子,會心軟,會想”他也不是故意的“。
但現在我看著他這樣子,心裡連一點波瀾都欠奉,只是覺得——
哦,原來他也會哭啊。
我轉身走了。
咖啡廳的玻璃門在身後合攏,把倫敦十一月的冷風擋在外面。
手機震了一下,林晚發來訊息:”怎麼說?“
“是不是你把地址告訴他的?”
“說清楚了他才老實,省得他一天三次跑我家樓下,我男朋友都懷疑他是我小三了!”
林晚發了個委屈的表情。
我低頭看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兩秒。
然後打了一行字:”太陽照常升起。“
鎖屏,揣兜,推開寫字樓的大門走進風裡。今天要審三份設計稿,下午還要跟甲方開會,日程排得滿滿當當。這些事都比方澤的眼淚重要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