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室出來,走廊裡的冷氣讓肖童童打了個激靈。趙鐵軍走在她前面,軍靴踩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沉悶的回聲,手裡的加密平板還亮著,螢幕上那道紅色警戒線圈住的區域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剛接到技術科的報告,”趙鐵軍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科學院主樓地下的裂縫還在擴大。凌晨的微震之後,裂縫延伸到了地下室二層,靠近檔案室的位置。結構工程師評估過了——如果不盡快找到‘根源’的具體位置並關閉它,科學院主樓的地基可能受到不可逆損傷。”
“技術科找到位置了嗎?”
“沒有。”趙鐵軍在電梯前停下,按下上行鍵,“對方的埋深超過了常規探測範圍,地質雷達只掃到一個模糊的異常區,無法精確定位。我們現在缺的是一個能直接鎖定‘根源’物理位置的手段。”
電梯門開啟,肖童童走進去,轉過身,仰頭看著趙鐵軍:“我有。”
電梯一路上行。趙鐵軍沒有再追問,他已經習慣了不問她“為什麼”。這個五歲的孩子說“我有”,她就真的有。
肖童童靠著電梯壁,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脖子上的銅錢。她的腦海中正在飛速整合所有和“根源”相關的線索。周景行在審訊室裡說,“月亮計劃”從一開始盯上的就不是“燭龍”,而是媽媽關於奈米結構排布的基礎理論——這種理論可以被逆向用於製造一種高能材料。如果“根源”工程真的存在,那它一定需要大量的電力支援、需要足夠隱蔽的施工條件、還需要一個能長期掩蓋施工痕跡的掩護場所。
科學院主樓。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地方了。這裡本身就是能源與材料研究所的所在地,電力消耗大、裝置噪音多、化學品進出頻繁,任何異常都能被日常實驗活動掩蓋。如果“根源”真的埋在科學院底下,那它一定有一個物理入口——而這個入口,大機率被偽裝成了普通的實驗室裝置或者管道檢修口。
電梯到了三樓。這裡是張毅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走廊兩側的辦公室大多已經下班,日光燈調暗了一半,只有走廊盡頭安保處封條上的紅色印章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張毅辦公室的門口站著一個衛兵,看到趙鐵軍和肖童童走過來,立正敬禮。
“開啟。”趙鐵軍說。
衛兵撕掉封條,用鑰匙擰開門鎖。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沉悶的空氣湧出來——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印表機碳粉的味道。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一臺老式雷射印表機,窗臺上放著一盆已經枯死的綠蘿。所有東西都被安保處貼上了編號標籤,等待下一步的詳細搜查。
肖童童走到辦公桌前,沒有翻抽屜,沒有看檔案櫃,而是直接走到牆角那臺印表機前面。印表機是科學院內部統一配發的老款型號,灰白色的外殼上貼著一張資產標籤。她蹲下來,把印表機的紙盒抽出來,裡面還有半盒沒用完的列印紙。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湊到鼻尖前,閉上眼睛。
碳粉的氣味。紙張纖維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碳粉完全覆蓋的異常氣味——不是人的氣味,而是一種化學殘留,混合著礦物油、金屬氧化物和微量硝酸銨的味道。這種氣味組合她今天早上在西站爆炸案的調查報告裡見過。這是奈米鋁熱劑的氣味。張毅用這臺印表機列印過和“根源”工程相關的檔案,紙張上沾染了他在接觸那些材料之後殘留在手指上的微量化學物質。
她把紙張放回紙盒,站起來,走到窗臺前。窗臺上那盆枯死的綠蘿旁邊,有一小塊不明顯的劃痕——不是金屬劃的,而是塑膠或者指甲刮出來的。她把窗戶推開,探出頭往下看。窗臺外面的牆壁上有一道垂直的印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從三樓一直延伸到地面。她的嗅覺系統捕捉到了殘留在牆面上的一絲氣味——和印表機紙張上相同的奈米鋁熱劑殘留,混合著汗水、機油和一種她之前沒聞過的金屬腐蝕味。
“他們從這裡運過東西。”她把頭縮回來,轉向趙鐵軍,“不是走正門,是走窗戶。用繩子或者滑輪,把材料從地面吊上來,或者從這裡吊下去。”
趙鐵軍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位置正好是主樓後側,對著科學院的後花園,晚上沒有人經過。如果有人趁夜從這裡吊運材料,確實可以避開所有門禁和監控。他拿出加密對講機,命令技術科立刻派人來對窗臺和牆面進行化學殘留取樣。
肖童童沒有等技術科的人來。她已經走出了張毅的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間走去。那股在窗臺上捕捉到的化學氣味在走廊裡也有殘留,濃度很低,但分佈的路徑非常清晰——從張毅辦公室門口出發,沿著走廊一直延伸到樓梯間,然後沿著樓梯往下走。她順著樓梯往下走了兩層,到一樓走廊盡頭的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前停下。門上掛著“管道井”的牌子,鎖是新的——和周圍陳舊的牆面格格不入,鋥亮的不鏽鋼掛鎖在一排生鏽的鐵門上格外扎眼。
“這扇門後面是什麼?”她問。
趙鐵軍趕過來,看了一眼門牌,拿起對講機問了一圈,然後放下對講機,臉色凝重:“後勤的人說這扇門是最近兩個月才封上的,申請封門的人是張毅。理由是管道井年久失修,有安全隱患。但現場結構工程師說,這扇門後面的管道井原本是通往地下室二層的,地下室二層和檔案室之間有一道結構連線牆,牆上有一條廢棄的通風管道。”
一切對上了。肖童童仰頭看著那扇灰色的鐵門。門後面就是連線科學院地面世界和地下秘密工程的通道入口。張毅封上這扇門,不是為了安全,而是為了掩蓋。
“趙叔叔,讓他們帶切割工具來,或者直接用撬棍。要快。”她轉過頭,目光非常平靜,“‘根源’就在下面。如果我沒判斷錯,它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高能材料、地下施工、偽裝成管道檢修。這可能是‘月亮計劃’在華國境內的核心工程,不只是一個情報節點。”
趙鐵軍沒有猶豫,按下對講機下達了命令。隨後他彎下腰,認真地看著她:“童童,找到‘根源’之後,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裡面不管有什麼,你都不能一個人進去。你是特別顧問,不是突擊隊員。等下陳鋒帶爆破組過來,你在外面等我。”
肖童童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趙鐵軍,落在走廊盡頭電梯上方亮著的樓層指示燈上。那盞燈正好停在九樓。
“趙叔叔,”她說,“九樓——是不是住院部?”
趙鐵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軍區總醫院的住院部九樓是高階軍官病房。你問這個做什麼?”
“周景行在審訊室裡告訴我,我爸爸在九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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