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文章發出去之後,網路上的風向確實溫和了幾天。那些“讓她安靜上學”的呼籲被大量轉發,幾個熱衷於蹲守在軍區大院門口的網紅也悻悻地撤了。肖童童過了幾天清淨日子——每天早上去科學院3號實驗艙跟方一舟討論微觀結構資料,中午回大院食堂陪浩浩吃餛飩,傍晚在503室給爸爸煎蛋。煎蛋的火候越來越穩定,溏心剛好,蛋邊微焦,肖國華每次吃完都要說一句“比食堂的好吃”。
但風浪從來不會因為一篇文章就真的平息。老王寫的是他親眼所見的一個小女孩,而網路上的人在討論的是一個被幾十萬人圍觀過的符號。符號不需要吃飯睡覺,符號只需要被不斷解讀。
第一篇質疑帖出現在老王文章釋出後的第三天下午,發在一個科技論壇的匿名版塊裡。發帖人自稱是“物理學在讀博士生”,標題很長也很繞:《從“石子攔劫”事件淺析所謂“神童”的物理可行性——兼論公眾對天才兒童的過度神話》。帖子裡用了一大堆公式和力學分析,核心論點只有一個:一個五歲孩子的肌肉力量根本不足以用石子擊倒一排共享單車,影片裡的單車倒下是巧合加剪輯效果,小女孩不過是恰好站在了那裡。
這篇帖子寫得不算高明,但作者很懂得怎麼挑動公眾情緒。他沒有直接說肖童童是騙子,而是用了一種看似客觀的語氣——“我當然相信這個小朋友很優秀,但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巧合就把她捧成天才”。評論區裡迅速分成了兩派。一派堅持認為影片沒有剪輯痕跡,另一派則認為應該理性看待,不要過度神化。
緊接著第二篇帖子冒了出來。這次換了一個角度,質疑她當年是怎麼找到程建業的,說一個五歲孩子不可能單憑嗅覺在深山裡定位到一個昏迷的老人,更合理的解釋是“她事先知道位置”。帖子末尾甚至暗示,程建業的綁架案本身就是“某些勢力”策劃的,目的就是為了推出一個“神童”來博取公眾關注。
肖童童坐在書桌前,把兩篇帖子反覆讀了兩遍。她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好笑——這些人顯然不知道總參和國安在幕後做了多少工作,也不知道程建業的綁架案背後牽扯到的“月亮計劃”至今仍在保密階段。他們把她的能力歸結為“巧合”和“剪輯”,這種解釋雖然荒謬,但在沒有接觸到機密資訊的前提下倒也算合邏輯。發帖的人不是知情人,只是一群習慣了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去丈量世界的普通人。問題是這些帖子的傳播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自然發酵。第二篇帖子發出後不到兩小時就被轉到了幾個主流社交平臺,評論區裡同時湧入了大量新註冊的賬號,整齊劃一地刷著“求真相”“別被利用了”之類的話術。
肖童童放下手機,給趙鐵軍發了條資訊:“趙叔叔,幫我查一下這兩篇帖子的IP。第一篇和第二篇的發帖時間隔了不到四個小時,但第二篇帖子的行文風格和第一篇完全不同——第一篇用的是學術體,第二篇用的是市井體。如果是同一個人寫的,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切換得這麼徹底。大機率是有組織的。”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親自來了一趟503室。他把一份技術分析報告放在茶几上,肖國華給他倒了杯水他也沒顧上喝,直接說結果:“第一篇和第二篇來自兩個不同的IP,一個在南方某高校,一個在京都本地。但有意思的是,第二篇京都那個IP的註冊時間是一週前,註冊之後沒有任何活動記錄,直到釋出這篇帖子。這是典型的水軍賬號,不是真人。”
“京都本地——具體是哪個區?”
趙鐵軍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麼:“西郊。IP的物理地址在西郊一個老舊居民區裡,和正乙祠戲樓只隔一條街。”
正乙祠戲樓。劉啟明被捕前就是在正乙祠戲樓的包廂裡下達了最後一條指令,而那個在牆壁後面偷聽的人,至今身份不明。現在,同一條街上又冒出了一個水軍賬號,在精準地配合南方的學術帖製造輿論。這不是巧合。
“童童,這事不好辦。”趙鐵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比平時更沉,“水軍賬號可以封,但網路上的質疑聲一旦起來,靠封是封不住的。你今天封一個,明天冒出十個,反而坐實了他們說你‘被保護得太好’的指控。總參宣傳處的意見是——暫時不做官方回應,等熱度自然下降。”
“等不了。”肖童童從茶几上拿起那份分析報告,用指尖點了點南方某高校的IP地址,“這個人發的帖子雖然用的是學術體,但裡面引用的力學引數是準的,只是結論故意算錯了。他不是普通網友,他是真正學過物理的人。趙叔叔,幫我查這個人——不是封他,是找到他。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來。”
趙鐵軍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程建業打電話過來,語氣比平時快了不止半拍:“童童,你看到網上那些帖子沒有?有人在故意帶節奏,說科學院搞噱頭,說你是‘包裝出來的神童’。幾個老院士今天早上收到了匿名的投訴信,要求對你的學術資質進行審查。”說到審查兩個字時,老人的聲音明顯哽了一下。一個真正做過科研的人最恨的就是被人用“審查”來質疑能力,因為這種質疑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施壓。
“程爺爺,投訴信寄到哪個部門的?”
“學術委員會。按照規定,只要有高階職稱的科研人員聯名提出質疑,委員會就必須啟動程式。”程建業停頓了一下,“聯名信上有兩個名字。一個是退休的老研究員,我認識,他去年做了心臟搭橋,根本不上網,簽名大機率是被人偽造的。另一個是資訊工程所退休了的孫主任。”
“孫主任?之前幫我們破解張毅亂碼的那位?”
“對。老孫絕不可能簽名。這兩封信是同一天寄到的,內容幾乎一字不差。”程建業的聲音更沉了,“能同時拿到兩個退休老研究員的人事資訊、並且知道他們和科學院關係的,範圍縮得很小。”
肖童童沒有回話,只是把這件事存進腦海中那個標記為“幕後之人”的資料夾裡。那人在戲樓偷聽劉啟明講話之後,再也沒有直接出現過。但現在他的行事風格正在逐漸顯現——他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要藉助輿論和體制內規則,就能讓她疲於應付。這是一場消耗戰。如果她在網路輿論和學術審查上耗費了太多精力,“歸零”專案就會被拖慢,媽媽的公式就不能及時復現。而這正是對方想要的結果。他不需要贏她,只需要讓她沒有時間贏。
第二天上午,科學院門口果然出現了幾個舉著手機的人。不是之前那些網紅,而是幾個自稱“獨立調查者”的年輕人,舉著自拍杆對著科學院大門直播,嘴裡喊著“求真相”“我們要見神童本人”。保安把他們攔在黃線外面,但鏡頭一直在拍,直播間裡的彈幕刷得飛快,大部分都是看熱鬧的。
肖童童站在3號實驗艙的防爆玻璃後面,透過通風窗往外看了一會兒。方一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讓安保處的人把他們趕走,她搖了搖頭。趕走他們會給直播間提供更好的素材,讓他們在門口待著,待久了自然就散了。她現在想的不是門口這幾個人,而是那個在正乙祠戲樓附近操縱水軍的人。
放學後,浩浩騎著他的小腳踏車在大院門口轉悠,被一個舉著手機的女人攔住了。那女人笑得很親切,蹲下來問他認不認識肖童童。浩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把腳踏車往後退了半圈:“我不認識你。”然後一蹬腳踏飛也似的騎回了大院裡。到了503室門口,他扔下腳踏車,一邊砸門一邊帶著哭腔喊:“童童姐姐,外面有壞人要找你!”
肖童童開門把浩浩拉進來,幫他把歪掉的頭盔扶正,把浩浩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那些不是壞人,只是一些不認識的人,不用害怕。等浩浩的情緒平復下來,她把浩浩送回家,然後回到客廳裡,平靜地對爸爸說:“爸爸,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軍區上班。我正好想找趙叔叔談點事情。”
肖國華放下手裡的軍事雜誌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他說了聲好,又補了一句:“爸明天用保溫杯給你裝豆漿,帶吸管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