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區大院到康復中心的路，肖童童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先是一條兩邊種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然後拐過一個環島，再穿過一片老式的機關家屬區，最後駛上那條連線西郊和市區的快速路。她坐在軍用吉普的後座，靠著爸爸的左臂。肖國華今天穿的是常服，右肩的舊傷處拆了石膏之後只貼著一層薄薄的肌效貼，袖管不再空空蕩蕩地別在胸前，而是整整齊齊地穿在胳膊上，袖口的扣子是他自己用右手扣的——扣了將近兩分鐘，歪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扣上了。
“爸，康復評估做了幾次了？”肖童童問。
“第三次了。醫生說這次如果過了，就不用再去了。”肖國華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攥了個拳，再慢慢鬆開。手指的屈伸弧度比上週又大了不少，骨節摩擦時不再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那今天過了，明天開始你就可以用右手煎蛋了。”
“對，以後每天早上兩個蛋，一人一個。”
父女倆在後座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在快速路上平穩行駛。開車的是陳鋒，他今天輪休，主動請纓當司機。趙鐵軍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翻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康復評估表，時不時用筆在上面標註幾處。這兩個人自從東四老樓的抓捕行動之後，幾乎是輪流給她當司機兼保鏢，配合默契到不需要說話——陳鋒開車的時候趙鐵軍看檔案，趙鐵軍打電話的時候陳鋒看後視鏡，兩人的目光每隔幾秒就在後座的肖童童身上交匯一次，確認她還在，確認她安全。
肖童童靠在爸爸的胳膊上，半閉著眼睛，讓嗅覺系統在車廂裡自動運轉。陳鋒身上有洗衣液和皮革的味道，今天早上洗過澡，沒用髮膠。趙鐵軍身上有印表機碳粉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昨晚大概又熬夜審檔案。爸爸身上是最簡單的肥皂味和肌效貼的醫用膠味。一切正常，車廂裡的氣味像一幅安靜的靜物畫，每一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車子駛過一座跨線橋的時候，肖童童忽然睜開了眼睛。她的鼻腔捕捉到了一絲不應該出現在快速路上的氣味——汽油，不是汽車油箱裡那種封閉迴圈的汽油，而是液態汽油潑灑在高溫瀝青路面上之後迅速揮發形成的刺鼻蒸氣。濃度極高，正從前方大約五十米的彎道處隨風灌進車廂。
“陳叔叔，前面有——”她的話沒說完，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從前方的彎道後方炸開，緊接著是輪胎在路面上瘋狂摩擦的尖嘯和玻璃碎裂的脆響。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從彎道內側失控衝出，車頭撞上了路中間的隔離護欄，整輛車被彈回來橫在路中央。緊隨其後的一輛白色麵包車緊急打方向避讓，卻因為車速太快導致車身側傾，右輪離地，在尖銳的剎車聲中轟然側翻，在路面上滑出去十幾米遠，火花四濺。
陳鋒猛地踩下剎車，軍用吉普的ABS系統發出密集的脈衝震動，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碾出幾道黑色的剎車痕，在距離側翻面包車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穩。
“童童別下車！”肖國華本能地伸出右臂橫在女兒面前——那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在西南的戰場上，在每一次急剎車的時候，用右手護住身邊的人。他的右肩在這一刻沒有掉鏈子，手臂穩穩地橫在她身前，紋絲不動。
但他的女兒已經解開了安全帶。
“爸，車裡有傷員。汽油洩漏，隨時可能起火。”肖童童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她推開車門跳下車，腳上的運動鞋踩在路面上，碎玻璃在鞋底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趙鐵軍比她更快一步，已經在撥打急救電話。陳鋒從後備箱裡拎出滅火器和急救包，快步跟上她。事故現場一片狼藉——銀灰色轎車車頭完全變形，引擎蓋翹起來冒著白煙，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氣囊已經彈出。白色麵包車側翻在地，車底朝向他們，油箱位置的汽油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路面上匯成一小片閃著虹彩的液體。麵包車車廂裡傳出孩子的哭聲。
“車裡有一個大人、三個孩子——還有一輛安全座椅上的嬰兒，氣味全都在後排。”肖童童閉上眼睛，鼻腔快速分析著從麵包車破裂的車體縫隙中湧出的氣味分子，“最小的那個嬰兒不到半歲，在安全座椅裡。另外兩個，一個身上有花生醬和蠟筆的味道，一個身上有洗衣液和貓毛的味道。三個人都還活著。”
“大人呢？”陳鋒已經繞到了車頭位置。
“駕駛座上的大人——男，三十到四十歲，身上有汽油和機油的味道，可能是司機。他的頭在流血，心率偏快但還穩定。休克前期。”
趙鐵軍放下手機：“救護車和消防車都在路上，最快還要十分鐘。這汽油味越來越濃了，先把孩子弄出來。”他翻過護欄走到麵包車後方，和附近陸續停車趕來幫忙的過路司機一起，準備合力將車門撬開。
肖童童走到麵包車後排車窗的位置。車窗玻璃已經碎了，但窗框變形嚴重，成年人鑽不進去。她趴下來，用手肘把窗框邊緣的碎玻璃渣清理乾淨，然後把身上的揹帶褲肩帶緊了緊，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從變形的窗框縫隙裡鑽了進去。
車廂裡光線很暗，瀰漫著汽油、血液、嘔吐物和兒童洗髮水混合的刺鼻氣味。後排橫七豎八地倒著三個孩子——一個大概四歲的男孩，臉上沾著花生醬，正張著嘴哇哇大哭；一個兩三歲的女孩，臉上淚水和灰塵糊成一團，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還有一個不到半歲的嬰兒，被牢牢固定在安全座椅裡，小臉憋得通紅，正發出微弱的吭吭聲。司機歪在方向盤上，意識模糊，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聽不清楚。
“別怕，我來帶你們出去。”肖童童爬過去，先檢查了嬰兒的安全帶——卡扣完好，安全帶沒有斷裂。她把整個安全座椅從底座上解下來，小心翼翼地從視窗遞給陳鋒。陳鋒在外面穩穩接住，遞給旁邊的趙鐵軍，趙鐵軍把安全座椅放在路邊安全地帶，又回頭來接下一個。
小女孩哭著喊媽媽，肖童童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媽媽在外面等你”。小女孩的哭聲頓了一下，變成抽噎，乖乖地趴在她肩膀上被遞出窗外。小男孩最沉，肖童童把他舉起來的時候手臂都在打顫——覺醒改造過的身體雖然強韌，但力氣畢竟只有六歲。陳鋒從外面探進半個身子，把小男孩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三個孩子都在路邊了。趙鐵軍蹲在路邊，一邊用袖口擦拭小嬰兒臉上的玻璃灰，一邊挨個檢查他們的傷勢——奇蹟般的是，三個孩子都是輕微擦傷和驚嚇，沒有骨折。
但肖童童沒有從車廂裡出來。她爬到駕駛座旁邊，伸手按住司機的頸動脈——脈搏細速，皮膚溼冷，額頭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血流了半張臉。但最要命的不是頭上的傷口，是他的呼吸——他的胸廓幾乎沒有起伏。不是心臟驟停，是機械性窒息。氣囊彈出時巨大的衝擊力向後壓迫他的胸骨，導致氣管被舌根字尾和分泌物堵塞，形成了氣道梗阻。
“陳叔叔，司機窒息了，需要馬上開放氣道！”她朝窗外喊道，“把他弄出去我來處理——快！”
趙鐵軍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和陳鋒合力把變形的駕駛座車門撬開，將昏迷的司機從方向盤後面拖了出來，平放在路面上。肖童童從車視窗翻出來，跪在司機身旁——沒有遲疑，沒有猶豫，她用傳承記憶中早已化為本能的急救手法將司機的下頜向前上方托起，開啟口腔用手指清理出堵在咽喉部位的血液和黏液。她的動作精準而果斷，氣道被開啟之後，她將他的頭偏向一側，手掌按壓上腹部，透過氣壓將殘餘的痰液和血塊排出。緊接著，她俯身捏住他的鼻翼，用自己的嘴包住他的嘴——這個動作她跪著才能夠到，但她沒有任何遲疑——將氣緩緩吹入他的肺部。每一次吹氣她都緊盯著他的胸廓起伏，直到它開始自主收縮。
幾個過路司機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其中一個大叔舉著手機在拍，手抖得畫面全糊了，但他沒有放下。他看見一個扎著蝴蝶結的小女孩跪在血泊裡，用她小小的嘴給一個成年男人做人工呼吸。她的膝蓋上全是汽油和碎玻璃碴，但她臉上的表情和她在科學院的講臺上講瓶蓋辨別法時一模一樣——專注，冷靜，沒有絲毫慌亂。
陳鋒和趙鐵軍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了上一次廠房裡用砂紙摩擦頭頂的急救。她在最危急的時候從來不會浪費任何時間，她的動作總是很快，但從不潦草。一分多鐘後，司機猛地咳嗽了一聲，胸膛開始自主起伏。那一口被血液和痰液堵住的空氣終於重新灌進他的肺裡，他的嘴唇顏色從灰紫慢慢轉淺，然後逐漸顯出一絲淺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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