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路上的車禍影片,當天傍晚就在網路上炸開了鍋。拍影片的大叔叫老邱,是跑長途貨運的,行車記錄儀壞了還沒來得及修,所以當時他只能舉著手機拍。他手抖,畫面晃得厲害,但即便如此,拍到的內容還是讓所有看到影片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畫面裡,一輛白色麵包車側翻在路中央,汽油正從油箱裂縫裡往外淌,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片閃著虹彩的液體。所有人都知道汽油洩漏意味著什麼——只要遇到一丁點火星,整輛車就會在幾秒內變成一團火球。圍觀的人不少,但真正靠近那攤汽油的只有三個人:兩個軍人和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老邱的影片拍到了接下來的全部過程。小女孩從變形的車窗縫隙鑽進了側翻的車廂,片刻後一個接一個地把三個孩子遞出來——最小的那個嬰兒連安全座椅一起被穩穩地托出窗外。每遞出一個孩子,周圍的過路司機就發出一陣短促的驚呼。嬰兒毫髮無傷,另外兩個小孩除了臉上的淚水和灰塵,連一塊皮都沒擦破。小女孩最後留在車廂裡,跪在昏迷的司機身邊,用她的小手托起司機的下頜,清理呼吸道,然後俯身給他做人工呼吸。
老邱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畫面糊了大半,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在做人工呼吸——她跪在滿是碎玻璃和汽油的地面上,用自己的嘴包住一個成年男人的嘴,一下接一下地吹氣,持續的時間長到一個成年人都未必撐得住。當司機終於嗆咳著恢復了呼吸,她才直起身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混合了血漬和油汙的唾液,膝蓋上嵌著碎玻璃,然後她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他恢復了自主呼吸,讓他側躺。”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緊接著她走到路邊,坐在水泥墩上,抬頭看了一眼正趕來的急救車,對旁邊一個年輕護士說了一句關於嬰兒血氧監測的醫囑,然後跳下水泥墩,往吉普車走去。
影片拍到她跟爸爸低聲交談,然後上了軍用吉普車絕塵而去。最後的畫面裡,地面上只剩下一攤汽油、幾道剎車痕和一地碎玻璃,以及三個毫髮無傷的孩子在被父母接走時,隔著人群衝那輛遠去的吉普車拼命揮手。老邱的鏡頭一直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吉普車消失在道路盡頭,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停不下來。
老邱把影片傳到了自己的個人賬號上,標題只有簡簡單單幾個字:“剛才在快速路上拍到的,這小孩是人嗎?”他不玩社交媒體,粉絲只有幾十個,平時發的內容全是修車和貨運見聞。但這條影片釋出後不到一小時,就被一個科普博主發現了。博主是醫科大學的研究生,平時做急救科普,在急診圈裡小有名氣。他看完影片後發了一條轉發,附了一段文字:
“這是教科書級的氣道梗阻急救,由一位六歲女童在車禍現場獨立完成。我逐幀分析了一下她的動作——雙手託頜法開放氣道,姿態完全符合臨床操作規範;口對口人工呼吸的吹氣頻率、力度和每次吹氣後的側頭觀察胸廓起伏,全部準確無誤。她的搶救次序也完全符合臨床急救原則,甚至在完成氣道梗阻解除後,立即為後續救援提供了準確的傷情判斷。我當急救科普這麼多年,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一個兒童示範了全部急救標準。這不是神童,這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士。建議急救中心把這段影片納入教材。”
轉發之後不到半小時,這條影片的播放量就衝破了千萬。“徒手救人小菩薩”衝上熱搜第一,評論區裡說什麼的都有。
“這小孩上次用石子攔劫,這次徒手救了一車人,下次她是不是要上天?”
“我是省城中醫院的急診科護士,我們科室剛才在午休時間集體看了這個影片,主任說這個小女孩在完全沒有器械的野外條件下完成的急救操作,和他當年在災區醫療隊帶教的學生水平相當。主任很少夸人,這句話已經是他最高評價了。”
“她鑽車窗的動作好快,我侄子六歲,鑽餐桌底下都要人拉出來。”
“等等,她跪在碎玻璃上至少好幾分鐘吧?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血,她沒感覺的嗎?”
“她給司機做人工呼吸的時候,周圍都在漏汽油——她不知道會爆炸嗎?”
“她知道,她不在乎。”
與此同時,在京都急救中心,急救科主任林建國正在值夜班。他是京都急救系統裡資歷最老的急救專家,參加過無數次重大事故的現場救援,帶出來的急救醫生遍佈全市各大醫院。他的手機被科室裡的年輕醫生硬塞過來,螢幕上正在播放老邱拍的那段影片。
他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的是整體過程——從鑽車窗、抱孩子到給司機做人工呼吸,每一個環節的銜接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普通人在車禍現場會慌亂、會猶豫、會被恐懼拖住手腳,但這個小女孩從下車到完成所有急救,完全沒有停頓,沒有回撤,每一個動作都直接通向目的。
第二遍他看的只有人工呼吸那段。他先是不自覺地挺直了腰,隨即脫口而出——雙手託頜法。年輕醫生趕緊追問是不是標準的,林建國指著螢幕說,氣道開放手法是標準的急救規範操作,通常需要急救醫生經過專業訓練才能正確完成。接著他逐幀分析給眾人看,指出她在進行人工呼吸前先清理了傷者口腔,吹氣頻率穩定在每分鐘約十次,每次吹氣後都側頭觀察胸廓是否起伏,這些細節全是臨床急救考核的評分要點。看完後他摘下眼鏡揉著眉心,感嘆自己從業多年,從沒見過一個兒童能在真實車禍現場完成全套急救操作,還是在汽油洩漏隨時可能爆炸的極端條件下。
他讓科室裡的人找到這條影片,整理好畫面,第二天上午直接向國家急救中心提交了一份緊急書面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是,影片中小女孩展示的氣道梗阻急救手法完全可以作為全國急救培訓的示範教材進行標準化推廣。報告後附上了逐幀分解的標準操作對照圖,以及林建國親筆寫的一段話:“該操作手法與現行急救規範高度一致,且在極端惡劣條件下保持了極高的完成度。建議中心考慮將其納入新一版《基礎生命支援》培訓教材。”
第二天一早,京都急救中心的公務車和軍車幾乎同時停在軍區大院門口。林建國從公務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印有急救中心徽標的銀灰色金屬急救箱。他身後跟著兩個急救科的年輕醫生,每人手裡都捧著一疊裝訂整齊的資料。軍用吉普車上下來的是趙鐵軍和陳鋒,兩人顯然也收到了訊息,要提前去503室給肖童童打預防針——自從她上次在公交車上石子攔劫之後,軍方和警方對肖童童接受外單位表彰的流程都有了默契:必須有人在場陪同,防止她被過度消費。
一行人在三號樓二單元門口碰了頭。林建國不認識趙鐵軍,但他認識軍銜——兩槓四星,大校。他下意識地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地方醫療系統的人,不需要敬軍禮,又尷尬地放下手。趙鐵軍倒是沒什麼架子,只是看了一眼林建國手裡的急救箱,淡淡地說了句:“她在五樓。”
開門的是肖國華。他今天沒穿軍裝,穿著一件舊襯衫,右手袖管整整齊齊地穿在胳膊上,袖釦扣得端端正正。看到門口站著一群人,有急救中心的白大褂,有肩上帶星的大校,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把門框撐了一下,那是他在西南陣地上迎接上級時習慣性的動作,右手掌緣在門框上拍出了輕微的一聲悶響。
“找童童?”他問。
“找肖顧問。”林建國把急救箱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公事公辦地自報家門。肖國華和他握了手,把他們讓進客廳。
肖童童從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膝蓋上的大創可貼已經換成小號的了,走路的姿勢已經看不出瘸,但動作還是比平時慢了半拍。爸爸早上幫她換了藥,方一舟又從實驗室捎來了程阿姨親手燉的排骨蓮藕湯,她喝了一大碗,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她一眼就認出了林建國手裡的急救箱——銀灰色,徽標下有一行小字“國家急救中心配備”,那是急救系統裡最高規格的便攜急救箱,平時只有國家級急救培訓師和重大事故現場的總指揮才會配備。
“肖顧問,”林建國站起來,姿態極其鄭重,“我們看了昨天快速路上的影片。你那套急救手法,經過急救中心專家組逐幀比對稽核,已經被正式建議納入全國急救培訓教材。我今天來,一是代表急救中心向你致謝,二是想邀請你——你願意的話——來急救中心給培訓導師做一次現場演示。”
他停頓了一下,把急救箱放在茶几上,開啟。裡面是一套完整的急救教學用具——氣道管理模型、復甦面罩、一次性醫用手套,以及一枚銀色的徽章,徽章上刻著“國家急救中心榮譽顧問”。他把急救箱推到她面前,語氣誠懇得像是遞交一份任命書:“這個急救箱和相關配備是榮譽顧問的制式裝備。我們希望你能接受這個身份。”
肖童童低頭看著急救箱裡那枚銀色徽章,伸出手把它拿起來。徽章很小,不及她掌心的一半,但分量不輕,背面的別針是醫用不鏽鋼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她看了片刻,把徽章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對林建國說了聲好,請林主任帶路。趙鐵軍和陳鋒立刻跟著站了起來,陳鋒抓過沙發上的外套,趙鐵軍已經先一步拉開了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