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苗的信擺在茶几上,信紙邊角被煤灰染出了一小塊黑印。肖童童把信又讀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姐姐,我想救媽媽。”字跡很用力,鉛筆芯斷過,重新削尖了接著寫的,筆畫裡全是九歲孩子能拿出的全部力氣。
她放下信,拿起加密手機撥給了血液科主任:“楊小苗的媽媽,除了重型再障之外,她還有沒有其他併發症?比如口腔黏膜潰爛或者皮膚破損?”
血液科主任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剛才我們跟當地鎮衛生所通了電話,楊媽媽確實有口腔黏膜嚴重潰爛,雙手皮膚也有多處破損,鎮衛生所說可能是化療藥物的副作用。”
“不是化療副作用,”肖童童的聲音很冷靜,但語速明顯加快了,“是消毒藥劑灼傷。她誤用了只能用於物品表面消毒的外用消毒藥劑,那種消毒液會造成嚴重灼傷,必須立刻停用。讓醫療隊帶上針對性的黏膜消毒替代品和促癒合敷料,到現場之後先處理灼傷創面再做其他檢查。另外,如果黏膜潰爛已經蔓延到咽喉,轉運途中必須監測呼吸,防止喉頭水腫。”
電話那頭傳來快速記錄的筆尖摩擦聲。血液科主任記完之後沉默了一秒,然後用一種完全不再把她當小孩的語氣說:“肖顧問,這些處理意見我會立刻轉達給前方醫療隊。另外,省人民醫院這邊已經啟動了骨髓配型程式,楊媽媽的血液樣本一到就立刻做。”
掛了電話,肖童童轉頭看向陳鋒:“幫我查一下楊小苗所在的鎮最近一週的天氣。山路塌方是因為暴雨,如果未來幾天還有降雨,救護車可能被困在半路。”
陳鋒已經在平板上調出了當地氣象資料:“前天下了一場暴雨,昨天停了,但預報說明天后天還有中到大雨。塌方的路段目前正在搶修,最快後天能恢復單向通行。但如果明天再下雨,搶修進度可能會延後。”
“那就是說,救護車必須在明天之內透過塌方路段,趕在第二輪暴雨之前把病人送到省城。”肖童童站起來,走到客廳牆上掛著的那幅全國地圖前。地圖是肖國華從軍區帶回來的,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著各地的軍事部署,但此刻她看的是西南方向那個小小的山區小鎮。從鎮上到省城,公路蜿蜒曲折,中間要翻過兩座山、跨過三條河,正常天氣下開車都要五六個小時。山路塌方之後,唯一的繞行路線要多走將近一倍的距離,而且有一段是年久失修的盤山小道,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透過。
“趙叔叔,”她轉過身,“能不能用總參的許可權調一張塌方路段最新的衛星圖?我想看看具體的塌方面積和地形。”
趙鐵軍二話不說拿起手機撥了總參測繪局的電話。五分鐘後,一張高解析度衛星圖傳到了陳鋒的平板上。圖上清晰地顯示出塌方的位置——整段路基被泥石流沖垮了將近二十米,車輛完全無法通行。但旁邊有一條廢棄多年的舊國道,路面雖然坑窪但路基還在,如果小心駕駛,越野救護車勉強可以透過。
“這條路還通嗎?”她把平板遞給趙鐵軍。
“通是通,但已經廢棄好幾年了,路邊沒有護欄,底下就是懸崖。雨天走這條路,風險很大。”
“比躺在鎮上等死小。”肖童童把平板拿回來,在舊國道上畫了一條線,然後把平板還給陳鋒,“把這條路的最新路況和衛星圖發給醫療隊。告訴他們走舊國道,車速控制在三十碼以內,車上帶夠汽油和飲用水,備用輪胎至少帶兩條。另外——”她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色,“讓醫療隊出發前和當地武警報備路線,萬一被困,武警能第一時間定位。”
趙鐵軍和陳鋒同時行動起來。趙鐵軍負責聯絡武警和總參測繪局,陳鋒負責和醫療隊保持通訊,肖童童則拿起手機給程建業打了過去:“程爺爺,楊媽媽轉院的事已經安排好了。但還有一件事——那種被誤標的消毒藥劑,我之前在安全課上提過一次,但當時只是口頭提醒。我想寫一份正式的安全警示報告,透過急救中心下發到全國各級衛生院。這種藥劑的誤用不是個案,楊媽媽的灼傷就是它造成的。”
程建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重的欣慰:“行,你寫完發給我,我來幫你做醫學稽核。童童,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你從一封信開始,調動了省人民醫院血液科、總參測繪局、武警交通部隊、急救中心醫療隊——四個系統的人在幫你一起救人。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肖童童沒有回答。
“說明你已經不是一個單打獨鬥的孩子了。你是一個能調動資源、組織協調的指揮官。你媽媽當年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足夠的資源去幫她想幫的人。你現在有了。好好用。”
肖童童握緊手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膝蓋上新換的創可貼上,創可貼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已經結痂的傷口。她說:“程爺爺,我記得。媽媽說過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現在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就要比以前做得更好。”
掛掉電話之後,她回到茶几前繼續翻看楊小苗的信。信封裡除了信紙之外還有一個小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朵壓乾的野花——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已經泛黃發脆,但還能隱約聞到一絲淡淡的花香。花是楊小苗在山上採的,夾在信裡寄過來,想讓她看看她們山裡的花。
肖童童把野花小心翼翼地夾進媽媽留下的那本急救筆記裡。然後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開始寫回信:“楊小苗,我收到你的信了。花很漂亮,謝謝你。你媽媽的病我已經安排好了,省人民醫院的醫療隊明天就到。等媽媽病好了,你可以來京都找我。我帶你看科學院的銀杏樹,還有大院裡的蔥。”
她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信封裡。封好信封之後,她在收件人一欄寫上楊小苗的名字和地址,然後走到門口交給老周:“周爺爺,這封信,請幫我寄掛號信。要快。”
做完這一切,肖童童靠在沙發上,感覺胸口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堵著。不是累,是難受——楊小苗才九歲,就要一個人扛著媽媽的病,在信裡說“家裡沒錢了”。她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在肖家村的瓜棚裡爬起來,光著腳往省道上走,口袋裡只有老趙給的幾十塊錢和媽媽留下的銅錢。那時候她也是一個人。但現在她不是了。她有爸爸,有程爺爺,有趙叔叔和陳鋒,有浩浩和小葵。楊小苗也不是一個人了——她有省人民醫院的醫療隊、有武警的救援車、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小姐姐在京都替她爭分奪秒。
夕陽西下,大院裡晚風徐徐。她拿起手機給省人民醫院血液科主任發了最後一條訊息:“楊媽媽到了之後,請把她安排在兒科病房旁邊。她女兒只有九歲,母女倆需要能隨時見到彼此。”發完訊息,她發現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右手端得穩當,水面只漾了幾圈細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