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播出後的第二天,從全國各地寄來的信件開始陸陸續續抵達軍區大院。先是幾封,然後是幾十封,最後郵遞員乾脆換了一個最大的帆布郵包,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出現在三號樓門口,把一摞摞捆紮整齊的信件卸在傳達室老周的桌上。老周戴上老花鏡一封一封地分揀,按收件人分成兩堆——一堆寫的是“肖童童收”,另一堆寫的是“小菩薩收”。兩堆一樣高。
這些信來自天南海北。有的信封是粉紅色的,貼著卡通貼紙,一看就是小學生寫的;有的信封是牛皮紙的,字跡工整有力,落款是某個偏遠山村的退伍老兵;還有的根本沒有信封,只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折成一個小方塊,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請轉交小菩薩”。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人想跟她學急救,有人想請她去自己的學校做演講,有人說看了她的專訪之後決定報考醫學院,還有人只是想跟她說說心裡話。一個從南方沿海城市寄來的信封裡裝著一張畫,畫上是一個扎蝴蝶結的小女孩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旁邊用拼音寫著“謝謝姐姐”。
肖童童把信一封一封拆開,每一封都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她會用紅筆在信封上做標註——需要回復的畫一個圈,需要轉交給相關部門的畫一個三角,需要她自己親自跟進的畫一個星號。方一舟幫她做了一個電子表格,把這些信件的來源、內容和處理方式一一登記,免得有遺漏。程女士負責跑腿,把需要轉交的信送到科學院、急救中心或者總參宣傳處。
這些信裡,有相當一部分是求助信。有家長寫信來問怎麼給孩子做安全教育,有老師寫信來請求授權把她的急救影片納入學校的校本課程,還有人在信裡附上了失蹤親人的照片和詳細資訊,懇求她動用她“傳說中的嗅覺”幫忙尋找。程女士看她拆信拆到深夜,心疼地催她早點睡,說剩下的明天再看,她把檯燈調暗了些,頭也沒抬地說了句“這個找孩子的已經丟了兩年,早一天找到就少一天苦”,然後繼續看下去。
這天上午,趙鐵軍親自送來了一個特殊的檔案袋。檔案袋上蓋著總參內務處的紅色密封章,裡面裝著十幾封從全國各地軍區轉來的信件——這些信原本是寄給軍區宣傳處的,但收件人寫的全是“小菩薩”,宣傳處不知道該轉給誰,最後一路往上送,送到了趙鐵軍手裡。
“這批信裡有幾封是軍屬寄來的。”趙鐵軍把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最上面那封信上點了點,“這封是從西南邊境一個邊防哨所寄來的,寄信人是個駐防戰士。他在信裡說,他女兒之前在老家走丟過一次,看了你講座裡講的那幾種拐騙手段之後,他趕緊打電話回家教給媳婦,結果上週有人用你講的那種‘假牌面包車’套路想拐他們村的另一個孩子,他媳婦當場識破了。他在哨所裡看你的專訪重播,哭了,說邊防線上訊號不好,沒法在網上道謝,只能寫封信。”
肖童童把信接過來,抽出信紙。信紙是從作訓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字跡粗獷有力,有幾處筆畫被水漬洇開了——也許是淚痕,也許是哨所漏雨留下的。她把信紙按原摺痕摺好放回信封裡,問趙鐵軍:“寄信的戰士還在哨所嗎?”
“在。他還有三個月才能輪換。”
“給他回一封信。告訴他他做的比我多——我在京都,他在邊境。他守的是所有人的安全。”
趙鐵軍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這件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他沒有說“好”,只是用拇指在螢幕上用力敲了“回信”兩個字,後面加了三個感嘆號。
檔案袋裡還有另一封信引起了肖童童的注意。這封信的信封是普通的白紙信封,但上面沾著一層極淡的煤灰粉塵,混合著柴油和鐵軌鏽蝕的氣味。寄信地址是西南某省的山區小鎮,信是三天前從當地一個郵政代辦點發出的,寄件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和一行小字——“請轉交小菩薩,救命。”
肖童童拆開信,信紙是皺巴巴的作業本紙,上面只有寥寥幾句話,字跡很孩子氣,但每句話都用力極深,像是在寫的時候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筆尖上:“姐姐你好。我叫楊小苗,今年九歲。我媽媽得了很重的病,鎮上的醫生說治不了,要去大城市。爸爸要照顧媽媽,家裡沒錢了。我看到你的影片,想救媽媽。”信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女孩頭像,臉上掛著眼淚。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用手機拍下了收件地址和寄件人的聯絡方式,然後給程建業打了個電話:“程爺爺,幫我查一下科學院醫學研究所有沒有在西南布點。有個叫楊小苗的女孩,她媽媽得了重病,當地醫院治不了。能不能協調一下,讓她轉到京都來治?費用我出。”
程建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轉院手續需要當地醫院開證明,你先等我訊息。”過了不到兩分鐘,他的電話回過來了,語氣比之前嚴肅了很多:“童童,我幫你查過了。楊小苗的媽媽得的是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當地縣醫院確實治不了。但西南那邊最近因為山體滑坡,好幾條路都斷了,病人根本沒法轉院。最快的辦法,是她轉到省城去等骨髓配型。”
“那就轉到省城。省人民醫院血液科有做配型的能力,我看了媽媽留下的醫療急救筆記,裡面有專門一章講骨髓配型流程。讓省人民醫院血液科先做配型,一旦匹配成功,直接安排手術。手術費用我出,用科學院的科研經費墊付,回頭從我工資里扣。”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程建業還沒來得及回應,趙鐵軍已經在旁邊翻出了省人民醫院血液科主任的聯絡方式,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之後,趙鐵軍把情況簡要說明,對方在電話那頭問了好幾個專業問題,肖童童一一作答。從配型需要的血樣、到重型再障的骨髓移植流程、到術後抗排異藥物的供應渠道,她都對答如流。血液科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這就安排救護車過去接人,肖顧問,配型有進展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與此同時,陳鋒忽然把頭轉向茶几上那封仍沾著煤灰的信紙,指著它說這信有點眼熟。肖童童的目光微微一閃,她拿起信封湊近鼻尖深吸了一口氣——除了煤灰、柴油和鐵軌鏽蝕味之外,她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消毒水氣味,以及一種特殊的外用消毒藥劑殘留。這種消毒藥劑曾經在救援物資中被誤標為可浸泡創面的藥液,她上次在給軍屬孩子講安全課的時候提到過,並指出它只能用於物品表面消毒,誤用會造成嚴重的黏膜灼傷。
她讓陳鋒開啟急救中心內部系統查詢楊小苗所在的鎮衛生所近期的藥品清單,同時讓趙鐵軍接通電話那頭的血液科主任,口述了兩條醫囑:讓去接病人的醫療隊額外帶上正確的黏膜消毒替代品,同時提醒隨車護士檢查楊媽媽是否存在異常皮膚潰爛或口腔黏膜損傷——如果是之前誤用了那種消毒藥劑造成的灼傷,需要馬上進行相應的急救處理。幾條線同時在推進,楊小苗的媽媽還困在塌方的山路那頭,但現在,轉院的綠色通道已經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