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媽媽被送到省人民醫院的第三天,骨髓配型結果出來了。
結果出來的時間很巧——正好是肖童童寫完那份《關於建立全國危重病人轉運軍地協調機制的提案》初稿的同一時刻。她把筆放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加密手機就震了。來電顯示是省人民醫院血液科主任。
“肖顧問,”主任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配型成功了。志願者和楊媽媽的HLA配型六個位點全部匹配,這種情況在無血緣關係的供者中非常罕見,機率低於十萬分之一。我們已經在安排造血幹細胞採集,手術可以在一週內進行。”
肖童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因為聽到一個訊息而站起來了。“太好了。手術費用和術後抗排異藥物的費用,我這邊已經安排好了。科學院的科研經費可以墊付,後續我會從自己的工資裡分期還回去。您只管做手術,錢的事不用告訴楊小苗和她爸爸。”
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鄭重到近乎正式的語氣說:“肖顧問,我當血液科醫生二十年,見過不少好心人,但很少見到一個不相關的人為陌生患者做到這一步。我代表科室向你表示感謝。”
“不用謝我。”肖童童頓了頓,“她給我寫了信,信裡夾了幾朵壓乾的野花。”
一個月後,楊媽媽完成了造血幹細胞移植手術,術後恢復良好,順利度過了排異反應期。出院那天,她執意要女兒扶著走到醫院門口透透氣。她瘦了很多,舊毛衣穿在身上空空蕩蕩,但臉色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紙一樣的慘白,嘴唇也終於有了血色。楊小苗扶著她媽媽的胳膊,旁邊跟著她爸爸,一家三口在醫院門口站定,面對著春日上午明晃晃的陽光,三個人同時眯起了眼睛。楊小苗仰頭看著媽媽的臉,媽媽低頭對她笑了一下,楊小苗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把這一個月憋著的眼淚全流了出來,怕媽媽心疼又慌忙用袖口去擦,擦完自己的又去擦媽媽的。
“媽,是小菩薩救的你。我給你寫的信,她收到了。”
“我知道,”楊媽媽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聲音還很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晰,“等媽再好一點,帶你去找她。”
護士推著輪椅過來催楊媽媽回病房,說外面風大。楊媽媽正要轉身,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在了醫院門口。車門開啟,下來的人穿著軍裝,兩槓四星——是趙鐵軍。他身後跟著陳鋒,陳鋒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箱。最後下車的是肖童童。
她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揹帶褲,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胸前的工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的目光從醫院大樓掃到門口的輪椅,從輪椅上那個瘦弱的女人掃到旁邊抹眼淚的小女孩,然後快步走上前,在離楊小苗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這趟行程不是她一個人安排的。臨行前,程建業把她叫到老宅的書房裡,摘下老花鏡端詳著她輕聲叮囑,讓她見到小苗時安慰她,告訴她她和她媽媽的苦吃完了。老太太天不亮就起來忙活,塞給她一隻剛出鍋的燻雞和一袋熱氣騰騰的手擀蔥油餅。浩浩也跑來拍門,把前幾天自己畫的一幅畫鄭重地交給她,畫上是一個扎蝴蝶結的大女孩牽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童童姐姐幫我把畫給她”。這些心意連同營養品一起,被陳鋒小心地裝進保溫箱一路帶了過來。
“你救了我媽媽。”楊小苗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像是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我以為沒人能看到那封信。”
“我看到了。”肖童童從口袋裡拿出那個被煤灰染黑了一角的信封,信封裡還裝著那幾朵壓乾的白色野花,“花很漂亮,謝謝你。我已經把它們夾在媽媽的筆記裡,她會知道你救了你媽媽。”
楊小苗再也忍不住了,撲上去抱住了她。九歲的楊小苗只比六歲的肖童童高半個頭,但此刻她哭得像個小孩子,把臉埋在童童的肩膀上,眼淚打溼了她的蝴蝶結。楊媽媽坐在輪椅上,用手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丈夫站在輪椅後面,這個在礦區幹了半輩子、扛百來斤礦石都不吭一聲的漢子,此刻摘下眼鏡用衣角不停擦拭著鏡片,眼淚滴在鏡面上,越擦越花。走廊裡的小護士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有人拿手機在錄影片,有人端著藥盤愣在原地。小護士長從急診科跑過來,看到這場景本想維持秩序,但看清被抱住的是電視上那個扎蝴蝶結的女孩之後,舉起手對同事示意——別打擾。
肖童童被抱了很久。她站著沒有動,直到楊小苗哭累了鬆開手,她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自己手寫的、蓋了好幾個章紙的通行證,放在楊媽媽手裡:“阿姨,這是科學院醫學研究所的特別通行證,後續複診可以直接用,不用排隊。”
楊媽媽接過通行證,雙手在微微發抖。她翻了翻證本,目光落在後面夾著的一張收據上——住院期間所有需要自費的醫藥費和營養支援支出,已經全部結清。她顫抖著聲音問這個多少錢,肖童童搖了搖頭:“不用錢。我只是把你們寄來的花和信還回去了——花很值錢。”
楊小苗抬起袖子去擦媽媽臉上的淚,然後她後退一步,彎下腰,向肖童童深深鞠了一躬。趙鐵軍站在商務車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正在軍區開會的肖國華,附了一句話:“你女兒又在惹人哭了,這回是好事。”陳鋒默默地把保溫箱放在護士站,對護士長交代清楚營養品怎麼分配,然後轉身往回走,眼角似乎也有亮光。
這時楊小苗忽然跑過來,拉住肖童童的手,問以後能不能也學急救。肖童童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可以。等你媽媽完全康復了,我給你寄一套急救手冊,從最簡單的止血包紮開始。你現在還小,不用急。”
楊媽媽坐在輪椅上,把那張醫藥費收據緊貼在胸前,噙著淚注視著頭挨著頭說話的兩個女孩。陽光從醫院門口的梧桐樹葉間漏下來,灑在她膝上,也灑在肖童童無名指上那枚銅錢泛起的溫潤光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