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播出後的半個月裡,楊小苗的媽媽順利完成了造血幹細胞移植,術後恢復良好。訊息傳到京都那天,程建業拄著柺杖在3號實驗艙門口站了很久,然後對方一舟說了一句話:“童童這孩子,救人不分遠近。”
而此刻的肖童童,正坐在503室的茶几前,面對著一座小山似的信件。自從國家電視臺的專訪播出之後,從全國各地寄來的信就徹底淹沒了軍區大院的傳達室。老周已經放棄分揀了,乾脆把整個帆布郵包直接拎上樓,每天往503室門口一擱,敲兩下門就走。肖童童拆信拆得手指上都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但她從不肯讓別人代勞。她的原則很簡單——每一封信都是一個人花了時間寫的,她就得花時間看。程女士心疼她,給她買了一個電動拆信刀,她用了一次就擱在一邊,說手拆更快。
這些信來自天南海北,寄信人從退休教師到邊防戰士,從幼兒園小朋友到九十多歲的老紅軍,什麼人都有。有人寄來了自家做的柿餅和紅棗,有人寄來了手織的圍巾和手套,還有人在信封裡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校服的小學生站在操場上,每人手裡舉著一張手寫的卡片,卡片拼起來是一行大字:“小菩薩姐姐,我們學會了怎麼呼救。”肖童童把所有信件和禮物都一一登記在方一舟幫她做的電子表格裡,吃的交給程女士檢驗安全之後再分給大院的孩子們,用的拍照存檔之後轉交給軍區後勤處,讓她能親自回的信她都會回——簡短幾句,字跡工整,每一封都折得整整齊齊。
在這些信裡,有一封來自南方某省少管所的信引起了她的注意。信是一個少年犯寫的,字跡潦草但用力很深,有些筆畫把紙都劃破了:“小菩薩,我叫小軍,今年十七歲。我犯過錯,現在在少管所服刑。以前我覺得這世上沒人看得起我,我也不想改。但看了你的影片,看到你不認識那個司機都跪在碎玻璃上救他,我忽然覺得我以前做的事太混蛋了。我想好好改造,出去了想學急救,將來也救人。你能給我回一封信嗎?”
肖童童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信紙,開始寫回信。她寫道:“沒有人一輩子不犯錯,但只有肯改的人才是真正的勇敢。急救不難學,難的是在救人的時候放下所有雜念。你願意學,我就願意教。附上一份基礎急救知識圖解,你先看著,有不懂的可以寫信問我。”她把之前方一舟幫她整理的急救圖解影印了一份,連同信紙一起摺好放進信封,封口之前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了進去。
寄出給小軍的回信之後,肖童童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慢下來。除了處理積壓的信件,她每週還要去科學院3號實驗艙兩次,和方一舟一起復核“歸零”專案的最新實驗資料。方一舟發現她看資料的時候比之前更專注了,有時候一組資料能反覆看十幾遍。他問她在找什麼,她從顯微鏡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說:“方老師,你說這些奈米結構的排布方式,和我媽媽在筆記裡寫的晶格缺陷模型有沒有可能不是一個東西?媽媽在紅毛衣暗袋裡藏的那份備份編號,我到現在還沒完全解開。”方一舟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默默地把自己的咖啡杯推到她面前:“你喝一口,歇十分鐘再看。”
軍區大院裡,浩浩的“安全課”已經發展成每週兩次的固定節目。自從上次在花壇邊給孩子們講了防人販子和交通安全之後,大院裡的家長們都嚐到了甜頭——孩子們回家不光自己唸叨安全口訣,還會反過來考爸媽,說“童童姐姐說了,蹲在大車旁邊繫鞋帶是找死”。現在每次肖童童下樓,花壇邊就會自動聚起一群孩子。浩浩依然是班長,浩宇是指揮官,小葵是後勤部長,新加入的幾個軍屬小孩被家長們特意從幹休所那邊送過來,最大的已經上小學四年級了,最小的還在上幼兒園小班。肖童童把課程內容從應急求救和識別陌生人,擴充套件到了防溺水、防觸電、地震避險和簡單的傷口包紮。
這天傍晚,她正在花壇邊教孩子們怎麼用紅領巾做簡易止血帶,幹休所那邊忽然走來一個老太太——小葵的奶奶。老太太手裡捧著一盆新移栽的梔子花,花苞剛綻開半朵,香氣清甜。她把花盆放在肖童童腳邊,直起腰來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童童,這盆花是送給你的。上次那盆你不是放在窗臺上了嗎?這盆放你床頭,梔子香能安神。”
肖童童站起來接過花盆,說了聲謝謝奶奶。老太太卻沒有馬上走,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顫:“孩子,其實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做這些,累不累?那些信,你一封一封地回;那些孩子,你一個一個地教。可你還是個娃娃,你自己還是個娃娃啊。”
花壇邊的孩子們忽然安靜了下來。浩浩放下了手裡的紅領巾,仰頭看著童童姐姐。肖童童把那盆梔子花端端正正地放在花壇邊上,然後回答:“奶奶,我救人不是為了被叫‘小菩薩’。是因為別人有困難,我恰好能幫。如果我不幫,對不起我媽媽留給我的一切。”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把童童頭上被風吹歪的蝴蝶結輕輕扶正,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幾天後的週五一早,肖童童照例去軍區審訊室旁聽趙鐵軍對東四老樓人販子頭目的審訊。審訊結束後,趙鐵軍把她叫到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加密平板,推到她面前。平板的螢幕上是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內部報告,標題是《關於“小菩薩”社會影響力與涉軍安全教育的評估報告》,落款是總參宣傳處。
“這是宣傳處自己做的評估。”趙鐵軍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滿意,“報告裡提到三件事。第一,你的急救影片被納入全國急救培訓教材之後,全國急救中心的志願者註冊量上升了不少,其中佔比最高的是中小學生。第二,你在大院裡給軍屬孩子上的安全課,宣傳處派人旁聽了幾次,認為你的教學方法實操性強、孩子接受度高,建議在更大範圍的軍區家屬區試點推廣,由各軍區保衛處配合執行。第三——”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宣傳處建議正式授予你‘全軍安全教育推廣大使’稱號。”
肖童童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趙叔叔,推廣大使的稱號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推廣的形式不能只是發宣傳冊。要在各大軍區家屬區建立固定的安全教育角,配備簡易的急救教具和防身器材,由接受過培訓的軍屬志願者負責日常維護和教學。我可以幫忙做課程設計和教員培訓,但執行要靠各地自己。”
趙鐵軍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在報告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下了一行批示:“同意。請宣傳處會同各軍區保衛處制定具體實施方案,肖童童同志擔任課程總設計師。”他把批示轉過來給她看,笑著說:“你這個條件,比宣傳處想的還周全。他們本來打算只發宣傳冊的,你這一下讓他們要多幹不少活。”
肖童童沒有笑,認真地說了聲“謝謝趙叔叔”,然後起身準備離開。趙鐵軍把她送到辦公室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她:“對了,楊小苗的媽媽出院之後恢復得不錯,前幾天省人民醫院血液科主任發來一封郵件,說楊媽媽的骨髓移植術後造血功能已經完全重建,抗排異藥物也減到了最低劑量。楊小苗下學期可以正常上學了。”
“我知道。楊小苗前天給我寫了信,說她考試考了全班第二。她說她長大了想當醫生,專門給看不起病的人治病。”趙鐵軍聽完,靠在門框上,目送那個扎著蝴蝶結的小身影穿過走廊,消失在軍區大樓明晃晃的日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