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京都連下了幾場透雨,軍區大院裡的梧桐樹彷彿在一夜之間抽滿了新芽。花壇邊老太太釘的擋風棚拆了,那排蔥苗熬過了一整個冬天,非但沒凍死,反而比去年更壯實了些。肖震山來看過一次,站在花壇邊端詳了半天,回家對老太太說那蔥比干休所食堂的長得都好,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說那是童童每天放學澆的水,跟你有什麼關係。
503室的陽臺上多了一個新花盆,是小葵奶奶開春時送來的。盆裡栽著一株還沒開花的百合,葉子翠綠挺拔,每天傍晚被夕陽一照,葉片邊緣就會泛起一圈淡淡的金邊。肖童童把它放在梔子花旁邊,每天澆蔥的時候順手給百合也澆一瓢水。小葵奶奶說百合要等夏天才開,讓她別急。她不急——她從小就學會了等。等爸爸從西南迴來,等媽媽的信寄到,等那些還沒有開的花慢慢地開。
肖國華的右肩徹底好了之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背了六年的石頭。他每天早上去軍區操場跑五公里,回來衝個澡就開始煎蛋。溏心蛋的火候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蛋黃流心卻不散,蛋邊微焦卻不糊,起鍋時手腕一抖,蛋就從鍋底滑進盤子裡,動作一氣呵成。程女士來蹭過一次早飯之後,驚歎地說“國華你可以去食堂當早餐師傅了”,肖國華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掛鉤上,說了一句讓程女士愣了好一會兒的話:“不去,食堂沒有閨女給遞鹽。”
肖童童遞鹽的動作確實很熟練。每次爸爸煎蛋,她就站在旁邊,看到蛋液開始凝固就把鹽罐遞過去,時間掐得剛剛好。父女倆在廚房裡配合默契,像一對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檔——實際上他們真正在一起生活才幾個月。但有些默契不需要時間培養,只需要血緣。
這天是週六,軍區不吹起床號,肖童童睡到了七點半自然醒。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枕套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陽臺飄進來的梔子花香。程阿姨上週來幫她換了新枕套,順便把窗簾也洗了,晾乾之後重新掛上,整個房間都是洗衣液的清香。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發現爸爸已經煎好了蛋,正坐在餐桌旁邊喝豆漿邊等她。
“今天有安排嗎?”肖國華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沒有。方老師說實驗室週末不開放,程爺爺去外地開會了,浩浩被他媽媽帶去外婆家了。”肖童童坐下來,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剛好,蛋黃流出來浸到了蛋白上,她低頭把蛋黃吸乾淨,然後抬起頭看著爸爸,“爸爸,你今天有事嗎?”
“也沒有。下午去操場跑個步就回來。”
“那我們今天做什麼?”
肖國華想了想,放下豆漿杯:“逛菜市場。冰箱裡空了,晚上包餃子。你奶奶上次說我包的餃子像被坦克碾過的,我練了一個月,該給她驗收了。”
京都軍區大院後面的那個菜市場,是這一片軍屬和退休老幹部日常採購的地方。市場不大,但攤位齊全,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賣調料的,攤主們大多是附近的老居民,嗓門大,記性好,能記住每一個常客的口味和偏好。
肖童童跟在爸爸身後走進菜市場的時候,賣菜的大姐正在給一個退休老阿姨稱西紅柿。她抬頭看到肖國華,招呼了一聲“肖連長來了”,然後低頭看到了肖童童,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不是小菩薩嗎!”大姐把秤放下,從攤子後面繞出來,蹲下來和童童平視,“我在電視上看過你!你在快速路上救人的影片我看了好幾遍,看得我眼淚嘩嘩的。你來買菜?想吃什麼阿姨送你!”
“阿姨,我們來買包餃子用的菜。”肖童童站在攤位前,認真地看了看攤上擺的蔬菜——西紅柿個頭均勻,黃瓜頂花帶刺,韭菜葉寬莖白。她伸出小手翻了翻韭菜的根部,又湊近聞了聞,然後抬頭對大姐說,“阿姨,這把韭菜是昨天割的,根部的切口已經開始氧化了,今天不賣完明天就得扔。那邊的西紅柿放了兩天,表皮有點軟,回去就得吃,不能放了。”
賣菜大姐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攤上的菜,又看了看這個小女孩,表情從熱情變成了驚訝:“你怎麼知道的?這把韭菜還真是昨天早上割的,西紅柿也是前天進的貨——你還懂這個?”
“聞出來的。新鮮韭菜根部有一種特殊的辛辣味,割下來超過二十四小時那個味道就會變淡。西紅柿放兩天之後表皮會開始釋放微量的乙醇,也是聞得到的。”肖童童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賣菜大姐張著嘴看了看肖國華,肖國華無奈地聳了聳肩,臉上帶著一種“別問我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懂的”的複雜表情。大姐搖了搖頭,笑著把兩把最新鮮的韭菜塞進袋子裡,又挑了幾個最硬的西紅柿,往秤上一放:“這把韭菜不收錢,算我送小菩薩的。你救人的時候我們幫不上忙,這把菜就當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阿姨,不行的。”肖童童從口袋裡掏出錢,認認真真地放在秤旁邊,“您賣菜不容易,一毛錢都不能少。”
從菜市場回來之後,肖童童幫爸爸把買來的菜分類放好。她把豬肉放在冷藏層解凍,把韭菜泡在水盆裡洗掉泥沙,又把蔥薑蒜各歸各位——蔥掛在通風處,姜放在陰涼角落,蒜碼在小碟子裡。她在廚房裡忙活的樣子,和她在實驗室裡整理樣本時一模一樣——有條不紊,乾淨利落。
下午三點,她在陽臺上曬太陽。浩浩不在,花壇邊空蕩蕩的,沒有腳踏車鏈條聲,也沒有“童童姐姐”的喊聲,整個大院安靜得只剩下梧桐樹新葉在風裡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軍號。她把媽媽留下的那本急救筆記攤在膝蓋上,從頭開始一頁一頁地重讀。這本筆記她已經翻過無數遍,每一個手法、每一處註釋都能背下來了,但她每次翻都像是第一次讀——因為每次讀她都能發現新的東西。讀著讀著她發現筆記裡有幾頁的頁尾粘在了一起,之前沒有注意到。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發現那幾頁上記的不是急救技術,而是一些零散的文字片段。不是草稿,更像是媽媽在備課的間隙隨手寫下的獨白。
其中一頁的頁尾上寫著:“今天童童笑了,眉眼彎彎的。國華如果看到,肯定會說像我。”另一頁的背面寫著:“童童不喜歡吃胡蘿蔔,但是我把胡蘿蔔剁碎了拌在粥裡她就吃不出來了。明天再試試。”她翻到最後一頁被粘住的地方,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顏色和其他頁面不同,是淡藍色的,寫著:“如果有一天童童看到了這本筆記,媽媽想告訴你——你不需要當英雄,媽媽只希望你平安長大,做個善良的普通人。”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把最後一句反覆讀了幾遍,嘴角微微翹起——媽媽,我現在確實是科學院的研究員、總參的顧問、急救中心的榮譽顧問,但我每天早上給爸爸遞鹽,每週二給浩浩他們上安全課,給楊小苗寫信,給小軍回信。這些事,算不算普通人的日子?她把筆記合上,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仰起臉,讓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在臉上,眯著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傍晚時分,肖國華跑步回來,洗了澡換了衣服,繫上圍裙準備包餃子。他把面板放在餐桌上,麵粉撒上去用右手揉麵——右肩的舊傷早就完全康復了,揉麵的力道均勻而有力,麵糰在他掌心裡翻滾,不一會兒就光滑得像塊圓石頭。童童站在旁邊,把韭菜和炒好的雞蛋拌在一起,加了一小勺鹽、幾滴香油,用筷子攪勻。餡調好之後她把盆端到桌上,踮起腳尖放在面板旁邊。
父女倆面對面坐下來,開始包餃子。肖國華擀皮,童童包。他擀的皮還是不太圓,有些是橢圓形的,有些是三角形的,但厚薄均勻,邊緣薄中間厚,正是好餃子的標準。童童把餡放在皮中央,兩隻小手一捏一擠,一個餃子就穩穩當當地立在盤子裡了。她包的餃子個頭不大,但每一個都站得筆直,褶子捏得整齊漂亮,像是列隊站好的小兵。兩個人包的餃子放在一起,一邊是歪歪扭扭勉強立住的“坦克”,一邊是整整齊齊的“標兵”,對比鮮明得讓肖國華看了都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奶奶看到了肯定又說我的餃子像坦克。你這手藝,跟你媽學的?”肖國華看著女兒熟練的動作,忽然問。
“嗯。媽媽筆記裡有寫。她說包餃子的褶子要捏十二下,不多不少,這樣煮的時候不會破。”肖童童一邊說一邊又捏好了一個餃子,輕輕放在盤子裡,“她還說,餃子皮要中間厚邊緣薄,擀的時候右手用力左手轉,這樣包出來的餃子底不會漏。”
肖國華低頭看了看自己擀的那幾張不規則的皮,又看了看女兒包的餃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媽以前也教過我,我學了三次都沒學會。”他頓了頓,嗓音低了些,“後來在西南,每年過年包餃子,炊事班的老兵都笑我包的像坦克。我就想,等找到你了,讓你媽重新教我。現在你媽不在了,你替她教我了。”
肖童童把手裡剛捏好的餃子輕輕放在他掌心裡,說這個是你包的,褶子是我捏的,算咱們一起包的。肖國華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餃子,褶子整齊,站姿筆直,和剛才他自己包的截然不同。他用右手把餃子放在盤子裡,和那些“坦克”們並排站著,然後又拿起一張餃子皮,這一次他擀得格外認真,手腕的旋轉幅度比之前更慢了,但麵皮的形狀終於漸漸變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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