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回軍區大院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層薄薄的灰藍色。肖國華抱著已經睡著了的肖童童從車上下來,她的腦袋靠在他右肩上,呼吸均勻,睫毛偶爾輕顫,像是還在夢裡追蹤什麼。趙鐵軍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對肖國華做了個“讓她睡”的手勢,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上午不用叫她,讓她睡到自然醒。審訊的事不急這幾個小時。”
肖童童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金線。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馬上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個保溫杯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爸爸歪歪扭扭的字——“綠豆湯,放了冰糖。爸去審餘叔了,醒了給趙叔叔打電話。”她把紙條摺好放進抽屜裡,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綠豆煮得軟爛,冰糖放得剛好。
上午十點,她出現在軍區審訊室的監聽室裡,隔著單向玻璃看著鐵桌後面的那個老人。他看起來比他交代的年齡更老——頭髮白了大半,眼袋浮腫,脖子上的皮膚鬆弛下垂,穿著深藍色囚服坐在鐵椅上,雙手戴著手銬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片被風乾的枯葉。審訊員已經問了一個多小時,他什麼都說了——“歸墟”讓他怎麼聯絡馬國良、怎麼在茶室裡傳遞指令、怎麼在別墅裡處理檔案,事無鉅細地抖了個乾淨,但一提到“歸墟”的真實身份,他就反覆重複同一句話:“我沒見過他。真的沒見過。他給我打電話都是用加密頻道,聲音也處理過,聽不出年紀。”
“歸墟”和馬國良、餘叔之間的所有通訊鏈路都是單向加密的,每一層聯絡人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部分——馬國良知道餘叔的電話,餘叔知道別墅的位置,但沒有人知道“歸墟”是誰。
肖童童從監聽室裡走出來,推開了審訊室的門。餘叔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他昨晚沒有看清她的臉,只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跟在特勤後面走進別墅,此刻在日光燈下終於看清了她的五官,表情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惶恐。她站在鐵桌旁邊,沒有坐下,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在別墅裡找到的字條,輕輕放在鐵桌上,問道:“餘叔,這張字條,你見過嗎?”
餘叔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字條,瞳孔猛地收縮,嘴唇翕動了很久才發出聲來:“這是……這是‘歸墟’讓我收好的。他說這是六年前的舊東西,留著我也不認識,但很重要,不能扔。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這上面寫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媽媽的字?”
肖童童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問道:“軍區總醫院裡替你們處理醫療記錄的人,是誰?”餘叔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垮了似的垂下肩膀,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崩了——他一字一頓地供出了一個名字。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肖童童的目光微微一動,那是一張她曾經在醫院表彰名單上見過的面孔,也曾穿著白大褂站在她母親被延誤手術的那層樓裡。
她轉身往外走,趙鐵軍跟上來壓低聲音問是不是馬上派人。她搖了搖頭:“等所有人證物證都固定好再動,不要打草驚蛇——他在這個鏈條裡只是另一個‘看門狗’,我們要的是把他背後的手一起拽出來。”趙鐵軍點了下頭,拿起加密對講機低聲部署。
走到審訊室外面走廊盡頭的時候,陽光從高窗上傾瀉下來,照在她胸前的銅錢上。她把銅錢從領口拉出來,低頭看著上面那個被摸得光滑的“華”字,輕聲說:“媽媽,我們又近了一步。”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但站在她身後的陳鋒看到了她握銅錢的姿勢——和那天在廠房裡握著軍用手刺時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