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保護令生效的第三天,周副局長第二次登門。這次他沒帶記錄員,也沒帶技術員,只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一個人坐在503室的沙發上。肖國華給他倒了杯茶,他道了聲謝,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童童,保護令下達之後,大院外圍的便衣哨增加到了八個,排練廳和科學院實驗室的安保也已經全部升級。但今天我來,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几上。檔案封面印著“清輝特別工作組——技術顧問許可權說明”,旁邊蓋著國安部的紅色公章。“工作組已經正式擴編,你的資訊節點也開通了。但我們現在缺一個能即時分析‘on’加密通訊行為模式的人——你的嗅覺識別和微表情分析能力,是技術科目前無法替代的。所以,國安部希望你能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正式加入專案組的日常情報分析工作。”
肖國華在旁邊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刀刃停在蘋果皮上,沒有往下削。他沒有插話,但肖童童能從他的呼吸頻率變化裡聽出他在想什麼——爸爸不是反對她幫忙,而是怕她被卷得太深。
“我可以加入情報分析工作。”肖童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但我有三個條件。”
周副局長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
“第一,我只在京都不外出。如果要我分析某個地點的氣味樣本或者監控錄影,可以把樣本送到軍區審訊室,我過去分析,或者透過加密平板遠端接入。但在‘on’被抓獲之前,我不會離開京都。”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不是我怕死,是我爸爸會擔心。他已經失去媽媽了,不能再失去我。”
肖國華手裡的蘋果皮斷了。他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果盤裡,右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刀刃,什麼都沒說,但紙巾在他手裡被攥得很緊。
周副局長鄭重地點頭:“這條我代表國安部同意。所有需要你分析的材料,由專人護送到軍區大院,你不必離開京都。”
“第二,我不看虐童和性犯罪的現場證據。”肖童童說這句話時,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些,但語調沒有絲毫猶豫,“我的嗅覺系統在處理某些犯罪現場的化學訊號時,會自動觸發強烈的生理反應——不是心理上的受不了,是神經層面的。我今年六歲,我的神經系統還沒有發育完全,這些反應會影響我的判斷力,也會影響我的睡眠。如果一個案子的證據涉及這方面,我會讓技術科提供文字摘要,不做直接分析。”
周副局長沉默了幾秒。審訊室裡的記錄員和趙鐵軍都不知道這件事——她在審劉啟明、審馬國良、審沈渭洲時,面對的都是成年人的陰謀和謀殺,但她從來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現在她主動說出來,說明這個界限對她來說確實存在,只是之前沒有人問過她。
“這條我同意。”周副局長的語氣裡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鄭重,“我會讓技術科在篩選證據時做預處理,涉及這類內容的證據不會直接送到你面前。”
“第三——”肖童童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保護令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副局長,“陳鋒叔叔必須留在我身邊。省道伏擊那次,是他第一個翻進廠房繳了那兩個人的槍;遠郊別墅,是他抱著我翻過圍牆割開鐵絲網。我身邊有很多厲害的叔叔阿姨,但陳鋒叔叔是唯一一個和我一起從廠房、別墅、老君廟一路走過來的人。”
周副局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陳鋒同志的人事關係目前在總參二部,借調到國安專案組需要走程式,但可以協調。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他是你的安全聯絡員,只要你還在保護令期間,他就不會被調走。你可以指定安全聯絡員的去留,這條權力從現在起正式給你。”
肖童童點了下頭,把保護令放回茶几上,然後從果盤裡拿起爸爸剛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肖國華把手裡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背對著客廳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水聲很大,但他衝了很久。
周副局長起身告辭時,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童童,你今天提的三條,不只是條件。”肖童童抬頭看著他。“你說服了我們——你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受害者。你是一個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的專業顧問。”他微微欠身,不是領導對小孩的姿態,是一個專案組負責人對技術顧問的正式告別禮。
第二天上午,陳鋒接到正式調令。他拿著那張蓋著總參和國安兩個公章的人事借調函在傳達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走到花壇邊,對正在給蔥澆水的肖童童說:“童童,你昨天跟周副局長要的我?”肖童童把噴壺放下,抬頭看著他:“你不想留下來嗎?”陳鋒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用一種極其正式的語氣說:“肖顧問,陳鋒同志報到。從現在起,你是我的直接上級。”他說完站起來立正敬了個軍禮,然後自己先破了功,嘴角一咧,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手裡,“趙大校讓我給你帶的。他說你昨天提條件提得好,這顆是獎勵的。”肖童童低頭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說了聲謝謝。
傍晚時分,肖童童坐在陽臺上,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加密平板。螢幕上開著“清輝”工作組的內部情報分析介面,幾份剛上傳的加密通訊截獲記錄正在等待她做嗅覺關聯分析。浩浩推著腳踏車繞花壇轉圈,小葵抱著粉紅水壺追在後面跑。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但老太太種的蔥還在秋風裡綠著。她拿起平板劃開第一條記錄——那是技術科從京都遠郊一個基站截獲的加密語音片段,時長只有幾秒,嵌著和沈渭洲審訊錄音中相同的低頻白噪音。她閉上眼睛讓嗅覺記憶庫自動檢索,在不同場合鎖定的化學標記逐一在腦海中浮現:老君廟的檀香和金箔碎屑,遠郊別墅地下室的奈米鋁熱劑殘渣,正乙祠戲樓包廂牆壁後的樟腦丸,以及排練廳窗外那個眉骨帶疤的男人鞋底沾著的香灰。所有氣味像被磁石牽引著,沿著同一條訊號路徑,緩緩指向京都地圖上的一個模糊區域。
她睜開眼睛,在平板上圈出那片區域,標註上一行小字:“on的通訊訊號源可能在此範圍內——建議部署移動嗅探裝置。”然後她放下平板,拿起噴壺繼續給蔥澆水。客廳裡肖國華正在剁餡,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咚咚聲,和琵琶的輪指一樣,穩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