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渭洲在審訊室裡說出“他一直在京都”之後不到半小時，趙鐵軍辦公室的紅機電話就打到了軍區大院。肖童童剛從審訊室出來，外套還沒來得及脫，就被肖國華按在沙發上坐好。他蹲在她面前，用右手握住她兩隻冰涼的小手，說趙大校馬上過來，有重要的事要當面談。
趙鐵軍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深秋的冷風。他身後跟著周副局長——這是周副局長第一次來503室，進門時微微彎了下腰，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茶几上摞著方一舟送來的專案簡報，陽臺上蔥苗和百合花在秋陽下安安靜靜地長著，牆角琴架上擱著一把用藍印花布包好的琵琶。這個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普普通通，和他見過的任何一戶軍屬家庭沒有區別，唯一不普通的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小女孩。
“童童，”趙鐵軍在茶几對面坐下，手裡拿著兩份剛從印表機裡取出來還帶著餘溫的檔案，“兩件事。第一件，總參軍法處今天上午下達了沈渭洲案的最終執行令。所有判決維持原判，沈渭洲的死刑立即執行。你媽媽等了六年的公道，今天上午九點零七分，由國家的法律替她追討完畢。”
肖國華猛地攥緊了女兒的手，指節泛白。肖童童沒有低頭，也沒有流淚，只是把另一隻手輕輕覆在爸爸的手背上，安靜地坐了幾秒，然後對趙鐵軍說：“謝謝趙叔叔。第二件事呢？”
趙鐵軍將另一份檔案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由國安部和總參二部聯合簽署的《臨時保護令》，上面蓋著兩個鮮紅的公章。“國安部今天早上開了緊急會議。綜合沈渭洲的口供、省道伏擊的物證、以及境外‘月亮計劃’關聯組織近期異常調動的情報，國安部正式將‘on’列為紅色通緝物件，並將針對‘月亮計劃’的專案級別提升到最高。沈渭洲說他在觀察你、研究你——國安部認為這不是虛張聲勢。從現在起，你的安保級別等同國家機密專案負責人。”他翻開檔案，逐條念出那些白紙黑字的條款，“出行由總參內衛部隊直接護送，居住地納入軍區特勤巡邏範圍，所有對外通訊由國安加密頻道中轉。”
窗外傳來浩浩騎腳踏車的鏈條聲和幾個孩子的嬉鬧聲，和這個客廳里正在被宣讀的《臨時保護令》像是兩個世界的聲音。
“我只有兩個條件。”肖童童說。
周副局長放下手中的茶杯，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開口。和趙鐵軍不同，他說話帶著一種老刑偵特有的溫和但不容商量的語氣：“你說。”
“第一，每週二、四、六下午我要去排練廳練琵琶，國慶匯演之後沈老師給我加了新曲目。練琴是我的習慣，也是我自己的事。保護我可以，但不能影響我練琴。”
周副局長微微點頭。趙鐵軍補充道：排練廳所在的巷子本來就是國安的重點監控區域，這次可以順勢把安保等級一併提上來，排練廳外圍的便衣哨可以保留，不影響排練本身。
“第二，”肖童童轉頭看向沙發上的爸爸，“我爸爸不能被我牽連。他是現役軍官，如果因為我的安保問題影響他的正常工作和生活，我不同意。他的出行自由不能被限制。”
肖國華剛想說“我不怕牽連”，嘴還沒張開就被女兒一個安靜的眼神擋了回去。趙鐵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頭——肖國華的出行自由不受限制，日常勤務照常。
周副局長站起來走到肖童童面前，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而誠懇：“肖童童同志，國安部不是要把你關在籠子裡。我們知道你能保護自己——省道伏擊是你自己化解的，排練廳威脅信是你自己發現的，老君廟的陷阱是你自己踩進去又完好無損走出來的。但‘月亮計劃’是一個跨國情報網路，‘on’在三十年前就能策反沈渭洲，他手裡掌握的資源遠超你之前遇到的所有對手。臨時保護令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而是要確保他在暗處窺探的時候，你的身後永遠站著一整個國家的力量。”
肖童童安靜地聽完，然後說了聲好。她沒有多問，也沒有討價還價，因為她知道《臨時保護令》意味著從現在起她的每一步路都會有人在暗中守護，也意味著那個在正乙祠戲樓包廂牆壁後面偷聽她說話的人，再也別想靠近她一米之內。
第二天一早，《臨時保護令》正式生效。花壇邊多了一個修枝剪葉的“園林工人”，傳達室老周隔壁那個姓李的“退休老幹部”今天終於把報紙正過來了。浩浩騎著腳踏車繞花壇轉圈時又湊過去，仔細看了看他手裡的報紙，回來對童童咬耳朵說李爺爺的報紙今天沒拿反。肖童童正在陽臺澆蔥，聽完之後說了句“那是他昨晚補習了功課”，浩浩聽不懂，但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偵察任務，很高興地騎車走了。
程建業的電話是在上午打來的。他的語氣比平時更沉，沒有寒暄，開門見山：“童童，沈渭洲的事我聽趙大校說了。你不用怕，程爺爺當年怎麼護你媽，現在就怎麼護你。科學院黨委已經決定，在‘on’被抓獲之前，你的所有研究工作和公開行程都由科學院安保處和總參內衛部隊聯合保障。”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從沉穩變成了那種老科學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執拗，“另外我讓他們把3號實驗艙旁邊那間儲藏室改成了休息室——有床有被子有微波爐，你以後要是被那些人煩得不想回家，就在院裡住。你媽媽當年加班的時候也住那間。”
肖童童拿著手機，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說不上是無奈還是被寵到的笑意：“程爺爺，我沒有怕。不過休息室可以多放一把琵琶架嗎？排練廳有時候閉館，我在院裡也能練琴。”
“放。我這就讓人去買。”程建業掛了電話，柺杖敲地的聲音比平時都響。程女士在旁邊端著茶，小聲說了句“爸，童童說放琵琶架，不是放床”，程建業頭也不回地說“那就都放”。
下午四點，軍區審訊室二樓辦公室，趙鐵軍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加密平板上開著周副局長剛發來的協同簡報。簡報裡提到國安部已經正式批准了“清輝”特別工作組的擴編方案，肖童童被正式任命為工作組最年輕的技術顧問，她的加密平板將被直接接入國安的獨立資訊節點。陳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從技術科拿回來的聲紋分析報告，把報告往桌上一放，說“on”的通訊頻率又出現了——昨晚凌晨三點，同一個加密頻道，同一個聲源，訊號位置在京都市區，距離軍區大院不遠。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他在試探。看我們反應速度。”
趙鐵軍把聲紋報告轉發給周副局長，附了一段話：“他還在京都，還在發訊號。建議啟用‘清輝’工作組的全頻段監控，肖童童的嗅覺識別作為輔助追蹤手段接入。”周副局長回覆了兩個字：“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