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早晨,京都又下了一場薄雪。雪花細密綿軟,落在窗臺上那盆剛謝了花的百合葉片上,積了淺淺一層白。
軍區大院裡很安靜。過年期間不吹起床號,梧桐樹上的麻雀倒是比平時更吵了,嘰嘰喳喳地在新貼的春聯上方跳來跳去,把春聯邊角啄出了幾個小洞。花壇邊那排蔥苗被老太太用舊棉絮圍得嚴嚴實實,只在向陽的一面留了幾個透氣的小口,遠看像一排裹著圍巾站崗的哨兵。老周前兩天在傳達室門口掛了一對紅燈籠,除夕那晚被風吹滅了一次,今天他又搬著梯子爬上去重新點。
“老周,燈籠歪了,左邊那個往下斜了半指。”傳達室門前的陳鋒一邊往手上哈熱氣一邊即時彙報校準情況。他今天輪休,本來可以睡懶覺,但習慣了這個點起床執勤,索性搬了馬紮坐在傳達室門口看老周掛燈籠。老周在梯子上回頭瞪了他一眼,說你這偵察兵的眼睛能不能用在正地方。陳鋒把報紙翻過一頁,沒抬頭,只說了句“習慣了”。老周氣得把燈籠繩猛地一拽,燈籠晃了兩下,斜得更厲害了。
503室裡,肖國華正在廚房煮湯圓。黑芝麻餡的,糯米粉是老太太昨天新和的,軟硬適中,煮在鍋裡一顆顆鼓脹起來,在沸水裡上下翻騰。他用漏勺小心翼翼地把湯圓盛進碗裡,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動作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樣笨拙了——現在他能穩穩當當地把湯圓從鍋裡轉移到碗裡,一顆都不破。
“童童,湯圓好了!”
肖童童從客廳走進廚房,接過爸爸遞來的湯圓碗,低頭咬了一口。黑芝麻餡從糯米皮裡緩緩淌出來,燙得她輕輕吸了口氣,但沒捨得鬆口。她含含糊糊地說好燙,又問還有幾顆。肖國華用漏勺在鍋裡攪了攪,說還有四顆,都給你留著。她說留一顆給媽媽。肖國華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舀起最圓的那顆湯圓放進一個白色的小瓷碗裡,鄭重地擱在餐桌正中央的相框前。
吃完早飯,程女士打電話來約她一起去逛琉璃廠的廟會。程女士說今年的廟會從初一到初七都有,今天應該人最少,帶著浩浩和小葵正好。沒多會兒程女士的車就停在了大院門口,後座上浩浩正在吃糖葫蘆,山楂啃得嘴角全是糖渣。小葵抱著粉紅水壺坐在安全座椅上,一看到她就揚起聲來喊童童姐姐快上車,說廟會上有賣糖人的,咱們去買一個像你一樣的。浩浩糾正她說糖人都是動物的,沒有人形的,小葵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就要一個兔子的,童童姐姐像兔子。這話讓坐在後頭的肖童童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琉璃廠的廟會從正月初一擺到初七,今天是初六,人果然比前幾天少了不少。青石板路兩旁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糖葫蘆的、賣手工風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穿大紅棉襖的小孩舉著風車在人群裡竄來竄去,風車被寒風吹得呼呼轉。浩浩一進廟會就被一個賣麵人的攤子勾住了魂,蹲在那裡看麵人師傅捏孫悟空,看得眼睛都不眨。小葵拉著童童的手直奔糖人攤,踮起腳尖指著架子上那個最大的兔子糖人,說童童姐姐就要這個。程女士在後面付錢,笑得合不攏嘴。
轉到字畫攤聚集的那條街時,肖童童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她記得秋天那陣子,這裡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先生,攤上擺著一本藏藍色封皮的明代孤本,是她用鼻子從一堆舊書裡聞出來的。後來她幫老先生聯絡了科學院古籍修復中心,那本書被鑑定為明中期刻本,已經由國家圖書館正式收藏。她抬頭看過去——果然在。老先生還坐在那個角落裡,面前的小桌上沒有擺舊書了,只放著一套茶具和一本攤開的線裝詩集。他穿著一件洗得起了毛邊的藏藍色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端著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啜著茶,看到童童走過來,放下茶壺站起來笑著招手。
“童童來了!快過來坐。”老先生從摺疊桌下面拿出一個馬紮,又從保溫壺裡倒了杯溫水遞給她,“上次多虧了你,那本書現在在國圖,上個月國圖還給我發了封感謝信,說書已經修復好了,春節期間在古籍展廳展出。我這輩子沒想過自己家的東西能進國圖——謝謝你,孩子。”
肖童童接過水杯,在老先生的馬紮上坐下來,認真地跟他說,自己只是聞到了,真正保護那本書的是他自己——是他把書儲存了這麼多年沒有丟,國圖應該感謝他才對。老先生被她這句話說得眼眶微微泛紅,連忙低頭去整理桌上的詩集掩飾。詩集的頁尾上,用硃筆圈出了一句詩。
廟會盡頭,浩浩已經買了一堆戰利品——孫悟空麵人、一個竹蜻蜓、一把木頭削的小寶劍,還有一個畫著臉譜的風箏。小葵除了兔子糖人之外,還央程女士給她買了一個蝴蝶形狀的糖畫。程女士手裡拎著各種袋子,臉上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下午回到軍區大院,傳達室老周喊住了她,說下午有個穿制服的人送來一封信,信封上只有“肖童童收”四個字。她謝過老周接過信,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寄件人,沒有郵票,但封口處蓋著一個鮮紅的國安部機要專用章。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對摺信紙,紙是國安內部專用的加密信箋,抬頭印著一行小字——國家安全部·清輝特別工作組。信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剛勁有力,是周副局長的親筆:
“肖童童同志,今日上午國際刑警組織正式通報,代號on的加密通訊網路已被全鏈溯源,所有境外據點悉數清剿。你母親華素梅同志當年留下的最後一份筆記,作為證據鏈的核心檔案,已從林伯康的加密伺服器中完整恢復並歸檔。扉頁上她寫的那行字,我們讓技術科掃描了一份寄給你,當作新年禮物。另,專案組正式進入結案階段,你的技術顧問許可權將於本月底轉為終身榮譽顧問——以後再有難啃的骨頭,還會找你。新年快樂。”
信紙下面夾著一張掃描件的影印件。那是一頁泛黃的實驗記錄紙,邊緣已經破損,但正中央的筆跡依然清晰——不是公式,不是資料,而是一行淡藍色的鋼筆字:
“童童今天會翻身了。國華不在,我替他拍了一段影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看到。”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浩浩推著腳踏車從花壇邊跑過來,嘴裡嚷著童童姐姐你猜我剛才在廟會上看到什麼了,跑到近前看到她手裡拿著什麼正在出神,趕緊剎住車閘小聲問趙叔叔又送檔案來了呀。她把影印件輕輕摺好放進口袋,抬起頭告訴他是一封信,很重要的一封信。小葵舉著兔子糖人湊過來,遞到她手邊讓她咬一口,她低頭咬了一小口,說了聲很甜,然後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朝三號樓走去。身後梧桐枝丫上堆積的薄雪被風輕輕吹落,飄灑在剛貼上的春聯上,也飄灑在那面掛在客廳牆上的錦旗金線繡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