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聯合國回來之後,京都的秋天正式來了。軍區大院裡那排法國梧桐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夜之間全黃了葉子,金燦燦地掛滿枝頭,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落,在花壇邊鋪了厚厚一層金毯。小葵每天蹲在蔥盆旁邊撿葉子,把最完整的那些夾進圖畫本里,說要給童童姐姐做一本聯合國紀念冊。浩浩騎著腳踏車在落葉堆裡碾來碾去,說這是他的“金色賽道升級版”。
肖童童把行李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歸置好。那把老紅木琵琶擦得鋥亮擱回琴架上,浩浩的錄音筆放在書桌抽屜裡,和之前那支舊鋼筆、彩石徽章並排擺著。羅秀秀新送的彩石徽章被她別在揹包肩帶上,和格爾木那枚並排貼在一起——一枚來自高原,一枚來自太平洋彼岸,兩枚石頭顏色不同,但都被人用手掌磨得發亮。
她從箱底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聯合國峰會的全體合影。一百多個國家的兒童代表擠擠挨挨地站在一起,她站在第一排正中間,懷裡抱著琵琶。她把照片放進方一舟送的相簿裡,和日內瓦萬國宮的演出照、西南基地的奠基照放在同一頁,然後合上相簿,開始整理這次出差的檔案。邀請函、峰會手冊、幾張外國代表塞給她的名片——她把這些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好,裝進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手指碰到檔案袋底部時,觸到了一張對摺的紅標頭檔案,紙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微微熱度。那是出發前趙鐵軍送來的——國防科工委關於“紅盾-2030”專案的最新進展通報,附了一份手寫便條:“童童,西南試點基地的儲能模組已安裝完畢,排水渠改造同步完成。專案組下一步將在京都設立總部基地,屆時需要你以安全顧問身份常駐參與。具體事宜等你回來面談。——趙鐵軍。”
她想起在西南基地的山坡上,馬團長問她奠基儀式上能不能講幾句話,她說不習慣站在臺上講場面話,更喜歡站在臺上教孩子怎麼止血。後來奠基儀式還是她講了話,她對著滿山谷的戰士和工程師說“你們的電,我們管”。現在這個專案要回京都了,她不用再隔著千里之外遠端指導,而是可以每天走進專案組的辦公室,像去科學院實驗室一樣自然。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的軍車停在傳達室門口。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副駕駛座上放著兩份檔案——一份是“紅盾-2030”專案總部基地的正式入駐批文,另一份是她的安全顧問續聘書,聘期三年,職責範圍從原來的能源安全監測系統擴充套件到了所有軍民融合能源設施的資訊安全評估。
“專案總部設在國防科工委西區,和科學院只隔一條街。”趙鐵軍把檔案遞給她,“以後你上班不用坐公交了,走路十分鐘就到。陳鋒已經幫你把辦公室收拾好了——在三樓,窗戶朝南,能看到科學院的銀杏樹。”
肖童童接過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注意到總部基地的選址圖上有一個被紅筆圈出的標記——那是科學院主樓的方向。她抬起頭說辦公室可以小一點,但書架要夠大,她要放媽媽的全套實驗日誌。趙鐵軍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把這條逐字記下。
下午,肖童童跟著趙鐵軍第一次走進了“紅盾-2030”專案總部。那是一棟六層的灰白色建築,外觀毫不起眼,和普通的機關辦公樓沒什麼兩樣。但一進大廳,就能感到不一樣——門禁系統用了最新的虹膜識別加動態金鑰雙重認證,前臺值班的不是普通保安,而是兩個穿便裝的特勤。電梯沒有樓層按鈕,需要刷工牌才能到達指定樓層,訪客必須由內部人員全程陪同。
三樓走廊盡頭是一扇磨砂玻璃門,門牌上印著“安全顧問辦公室”。陳鋒正站在門口等她。他今天換了一身便裝,深灰色夾克,但站姿還是標準的軍姿。他旁邊的牆上已經掛好了一塊金屬銘牌——“肖童童,專案安全顧問”。銘牌的字型和科學院3號實驗艙門口那塊一模一樣,是方一舟特意找人定製的。
“進來看看。”陳鋒推開磨砂玻璃門。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一張高度可調節的辦公桌——桌腿被調到了最低檔,剛好適合她的身高;一把人體工學椅,椅背上搭著一條淡藍色的薄毯,和503室陽臺上那條一模一樣,是程女士新織的;靠牆一整面書架,空空的,等著她填滿;窗臺上放著一盆剛移栽的蔥苗——是小葵送的,盆邊貼著一張便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童童姐姐的蔥,閒人免摘”。窗外正對著科學院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架前,從揹包裡拿出媽媽的全套實驗日誌,一本一本按時間順序碼好。又從包裡拿出幾樣東西放在辦公桌上——那枚銅錢形狀的鎮紙,方一舟用奈米材料做的微型平安扣,羅秀秀送的彩石徽章,浩浩的錄音筆。她把“國家資訊安全衛士”的燙金證書端端正正地立在書架最上層,和“國家應急先鋒”的證書並排擺著。然後退後兩步,看著這間辦公室。媽媽實驗室裡的白板還在科學院3號實驗艙,但媽媽的所有筆記都在這面書架上了。從今天起,她有了兩個工位——一個是科學院的實驗臺,一個是這裡的辦公桌。
門被輕輕敲響了。進來的是專案總工程師顧衍之,六十出頭,花白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筆。他在國防科工委幹了大半輩子,經手過不知多少個國家級專案,是業內公認的能源安全領域泰斗。趙鐵軍在來的路上給她打過預防針——顧總工是技術出身,脾氣直,說話從不拐彎。他對軍方派來的“安全顧問”向來不冷不熱,覺得安全審查是外行指導內行。這次聽說安全顧問是個八歲的孩子,雖然看過她的檔案,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保留。
“肖顧問,歡迎。”顧衍之伸出手,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審視,“專案組下週三進行第一次全系統聯調測試,測試物件是京都地區的軍用能源網路安全架構。如果聯調透過,這套架構將作為範本推廣到全國各大軍區。測試之前需要你稽核系統的加密演算法和資訊安全協議。相關資料我已經讓小周整理好,發到了你的內部郵箱。”
肖童童和他握了手,力道不輕不重。她注意到他口袋裡那三支筆——紅藍黑,和方一舟在實驗室用的顏色分配一模一樣。她說好的,聯調測試之前我會把稽核意見提交給專案組。另外顧總工,系統加密演算法用的是AES-256還是國密S。
顧衍之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AES-256是國際通用標準,S是華國自主研發的加密演算法。他原以為這個安全顧問是掛名頭銜,沒想到她開門見山就問到了兩者之間的選擇邏輯——這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問題。“目前用的是AES-256,但專案組正在評估切換為S的可行性。”他的語氣裡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淡了幾分,多了幾分認真,“你有什麼建議?”
“建議保留雙軌並行,不要急於切換。S在區域網環境下的能效比更好,但與部分老舊裝置的相容性還待驗證。AES-256作為並行方案保留,可以在過渡期兼顧安全性和適配性。具體相容性測試的資料,下週三聯調前我會提交一份獨立評估報告。”她走到辦公桌前,從揹包裡拿出加密平板開啟,螢幕上已經調出了專案組提前發來的系統架構圖。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幾處關鍵節點,“另外,系統架構裡軍用能源網路和民用能源網路的物理隔離邊界有幾處灰色地帶,在圖上不太容易看清,最好對照實際拓撲再做一次排查。”
顧衍之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抽出那支紅筆,在工裝袖口上快速記了幾筆,抬頭重新看著肖童童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肖顧問,下週三的聯調測試,歡迎你來現場。”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的辦公室書架還空著大半,我那裡有一套《能源安全系統設計規範》全套,可以搬過來。反正我也快退休了,這些書留給用得著的人比堆在我櫃子裡強。”
肖童童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消失在走廊盡頭,想起馬團長也是這樣——起初以為安全顧問是個孩子,後來發現這孩子比誰都懂行,就開始往她手裡塞東西。馬團長塞的是饅頭和鹹菜,顧總工塞的是書。她從筆筒裡拿起紅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把這天記下:“——完成。辦公室窗外有銀杏樹,書架上有媽媽的全部筆記,桌上的蔥是小葵送的。顧總工說要把他的技術規範送給我,他的紅筆和方老師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