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駐的第二天，肖童童在總部基地的食堂吃了一頓早飯。食堂不大，視窗只有三四個，但炊事班的手藝不輸軍區大院——小米粥熬得黏稠金黃，饅頭蒸得暄軟，配一碟切成細絲的醬菜，是地道的北方口味。打菜的炊事班長是個圓臉的中年軍士，看到她胸前掛著的工作牌，愣了好幾秒，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從後廚端出剛出鍋的小籠包。
“肖顧問，我老家是磨盤鎮的。”炊事班長搓著手，笑得憨厚，“我表姐在磨盤鎮客運站賣票，她說當年有個光腳的小丫頭在她手裡買過一張去平川縣城的車票。後來她在電視上看到你，激動得不行，逢人就說小菩薩第一張車票是她賣的。”他把小籠包往童童面前推了推，“這頓算我請的，以後每天早上我都給你留一籠。”
肖童童夾起一個包子，透過薄薄的皮能看到裡面晃動的湯汁。她咬了一小口，認真地告訴炊事班長，味道很好，和她第一次來京都時在前門吃的灌湯包一樣好。炊事班長的眼眶微微泛紅，說了聲“您慢慢吃”便轉身回了後廚。
吃完早飯，肖童童回到三樓的辦公室，開始逐項稽核聯調測試的相關資料。專案組的小周昨晚已經把系統架構圖、加密演算法白皮書和物理隔離方案發到了她的內部郵箱，文件加起來厚厚一摞。她把座椅調到合適的高度，在辦公桌上攤開資料，一手拿紅筆一手翻頁，看得很快但很仔細。
“紅盾-2030”的核心是構建一套覆蓋全國的軍用能源安全監測網路。華國所有的戰略能源節點——從邊防哨所的儲能模組到軍港的備用電源，從雷達站的供電系統到導彈陣地的能源保障——都將接入這套監測網路，由部署在總部的超級計算機進行即時態勢感知和風險預警。這套系統的工作原理基於“華-肖方程”的衍生模型，透過分析能源節點的電流波動、溫度變化、裝置老化曲線等多維資料，在事故發生前預測潛在風險。用最直白的話說：如果哪個邊防哨所的儲能模組在三個月後可能出故障，系統現在就能發出預警。這套架構已透過多輪理論驗證，西南試點基地的儲能模組也安裝完畢，接下來就是在京都總部將所有子系統串聯起來進行第一次全系統聯調測試。
肖童童將稽核範圍鎖定在三個關鍵環節：加密演算法是否足夠健壯、物理隔離是否存在灰色地帶、以及應急預案是否覆蓋了極端情況。稽核過程極為順暢，文件寫得條理分明，資料詳實，邏輯嚴密。她的紅筆始終擱在筆架上，沒有動過。
直到她翻到一份標註著“絕密——僅限專案核心成員查閱”的附件。這份檔案的標題很長：《關於在“紅盾-2030”框架內增設量子金鑰分發試驗子系統的可行性報告》。她將檔案從頭到尾精讀了一遍，然後拿起紅筆，在頁尾輕輕畫了一個圈。
量子金鑰分發技術，是利用量子糾纏原理生成理論上不可被竊聽的金鑰。這份報告的核心思路是在現有的經典加密網路基礎上增設一條量子金鑰分發鏈路，讓整個“紅盾”系統的抗破解能力達到理論上的絕對安全。整體方向是對的，理論推導也漂亮，但在讀到“試驗節點選址”那一節時，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報告建議將第一個量子金鑰分發試驗節點設在西南某高海拔雷達站。理由有三：該雷達站位置偏遠，電磁干擾少；海拔高，空氣稀薄，量子訊號衰減相對較小；該雷達站已納入“紅盾”系統的首批試點名單，施工團隊可以同步進場。三點理由每一條都站得住腳，但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她開啟加密平板，調出西南邊境的衛星地圖。那個雷達站的位置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紅點，孤零零地懸在雪線邊緣，距離最近的縣城要開大半天車。她把地圖放大再放大，仔細看了周圍的等高線分佈，又調出那附近的地質勘探報告，一份一份地翻。在翻到一份標註著“附件十四”的舊水文資料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顧衍之的號碼。
“顧總工，關於量子金鑰分發試驗節點的選址，我有個問題。”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穩，“可行性報告裡說西南那個雷達站電磁干擾少，是因為它旁邊沒有大型訊號發射塔。但勘查報告裡有沒有提到，雷達站以北約三公里有一條廢棄的軍用電纜隧道？那條隧道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鋪設的，早已廢棄，但根據附近的水文資料，隧道頂部有多處滲水點。滲水意味著隧道內的空氣溼度偏高，而高溼度環境會顯著影響量子訊號的傳輸穩定性。如果電纜隧道里還有未清除的金屬殘骸，可能在特定天氣條件下產生雜散電磁場，干擾量子金鑰分發鏈路的正常執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顧衍之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你說的那條隧道——勘查報告裡確實沒有提到。我怎麼不知道？”
“報告裡沒有。我是在附件十四的舊水文資料裡翻到的，那份資料標註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可能是地質勘探隊順手記錄上去的。那條隧道不屬於軍區管轄範圍，大概是民用通訊部門當年建的，後來移交了，中間有斷檔，所以沒有納入最近的軍事設施勘查範圍。”
顧衍之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裡有被一個孩子替他查到疏漏的慚愧，但更多的是被人撿回了一個重大隱患的慶幸：“這個遺漏可能會影響整個量子金鑰分發試驗的可行性評估。肖顧問，你怎麼連幾十年前的舊水文資料都能翻出來？”
“我在做系統評估之前，會先把專案涉及的所有地理位置的原始檔案都過一遍。這是媽媽教的——她說做研究不能只看別人整理好的資料，要追溯到最原始的記錄。有時候最重要的資訊藏在最不起眼的附件裡。”
“你的媽媽——華素梅同志？”顧衍之的聲音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二十多年前，紅盾專案還只是一堆草稿紙上的概念圖，她就已經在強調基礎資料的重要性了。難怪你能發現這條隧道。”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我這就派人重新勘查那片區域。另外，下週三的聯調測試，我會把量子金鑰分發試驗子系統臨時撤下來，等新勘查資料出來之後再重新評估。”
肖童童放下電話，重新拿起紅筆，在可行性報告的頁尾寫下一行批註：“西南試驗節點需補充廢棄電纜隧道資料後方可重新評估，建議同步考慮備用選址。”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紅筆擱回筆架上。窗外的銀杏樹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金黃的葉子落了滿地。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從辦公椅上滑下來，走到窗邊透透氣。樓下大門口，顧衍之正快步穿過院子朝資料室走去，藍色的工裝外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口袋裡插著的那幾支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更快，右手還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大概在給勘查隊打電話。
她想起在西南基地時，馬團長也這樣快步走過——聽到她指出排水渠坡度有問題時，他一邊往工地上走一邊朝身後的技術員喊話，嗓門大得隔著一道山溝都能聽見。這些老工程師和老兵，在專業問題上從來不含糊，一旦發現漏洞，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怎麼用最快的速度補上。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繼續翻看剩下的檔案。桌上炊事班長送的小籠包已經涼了，但她沒顧上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