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南基地回來後的第一個清晨，肖童童是被陽臺上的鳥叫聲吵醒的。不是麻雀——是兩隻不知什麼時候在梧桐樹上築了巢的白頭翁，叫聲清脆婉轉，像在開一場只有兩個聽眾的晨間音樂會。她翻了個身，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束新鮮的野花，不是買的，是浩浩帶著安全課的孩子們昨天傍晚在幹休所後山坡上摘的。花朵插在一個洗乾淨的罐頭瓶裡，瓶口繫著一截紅繩，和童童手腕上那條三股心紅繩一模一樣。
她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而是走到陽臺上看她的蔥。離開京都這些天，她把澆水的任務交給了小葵和浩浩。這兩個孩子不僅圓滿完成了任務，還超額髮揮了——蔥盆旁邊多了一塊硬紙板做的小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童童姐姐的蔥，閒人免摘”，落款處畫了兩顆緊挨在一起的五角星，一顆大一顆小。蔥苗比她走時高了整整半指，葉片翠綠挺拔，每一片葉尖上都凝著清晨的露珠。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最邊上那棵蔥的葉尖，露珠滾下來落在她指尖上，涼絲絲的。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焦香和油鍋的滋滋聲。肖國華繫著那條印有“軍中御廚”字樣的圍裙，正在顛勺。他最近在跟食堂新來的炊事班長學做蔥油餅，今天是第一次獨立操作，面案上撒了一層薄薄的乾麵粉，擀麵杖滾過麵餅時發出均勻的摩擦聲。童童走進廚房時他正好把餅翻了個面，動作一氣呵成，餅落在鍋裡發出滋啦一聲脆響。她湊過去看了一眼——餅的邊緣厚薄不勻，但比去年那些像地圖的餃子皮已經進步太多了。她仰頭看著爸爸認真地說了句“這個可以給八十分”，肖國華用鍋鏟把餅盛進盤子裡，說等蔥油餅能得一百分的時候他就去炊事班兼個職。童童想了片刻，認真地回答他還是留在家裡煎蛋比較穩妥，炊事班沒有閨女給遞鹽。肖國華被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笑點，眼角擠出好幾道笑紋。
吃早飯時，肖國華告訴她這兩天的安排：趙大校昨天來過電話，說紅盾專案下一階段的工作暫定在京都籌備，讓她好好歇幾天。程阿姨說週末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韭菜是奶奶菜地裡的頭茬春韭，嫩得能掐出水來。方一舟發來郵件說實驗室新到了一批樣品，等她有空了過去看看。陳鋒說明天輪休，可以陪她去排練廳練琵琶。她一邊聽一邊把煎蛋的溏心蛋黃用筷子輕輕戳破，讓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浸到蛋白上，這是她吃溏心蛋的固定程式，從小到大沒變過。
上午，她在書桌前整理西南之行的工作日誌。把最後幾頁筆記掃描上傳到專案組的加密系統之後，手機震了——方一舟發來一張照片，是實驗室窗臺上那盆蘭花開了。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話：“童童不在，蘭花自己開了，比去年多抽了兩枝花箭。”她回覆了一句，又給沈清秋髮了條資訊，約好明天去排練廳練琵琶。
下午的安全課是復課後的第一節。花壇邊比往常更熱鬧，孩子們都知道童童姐姐從西南基地回來了，早早地搬著小馬紮在花壇邊等著。浩浩車後座的旗幟換了一面新的，上面用毛筆寫著“歡迎童童姐姐回家”。他最近在練單手扶車把繞花壇三圈不落地，昨天摔了個屁股蹲，膝蓋上貼著一張印著卡通小熊的創可貼。小葵說那隻小熊是她幫忙挑的，因為浩浩挑的全是恐龍。新轉來的幼兒園小朋友怯生生地站在人群最外面，羅秀秀蹲在她旁邊，把布偶塞進她手裡，讓她抱一會兒。
肖童童今天的課程內容是“戶外方向辨別”——怎麼在沒有指南針的情況下，利用太陽、樹冠、苔蘚和手錶來找到北方。她站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粉筆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棵樹的橫截面，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手錶錶盤。她講得認真，孩子們聽得更認真，有幾個還掏出自己帶的粉筆頭在地上跟著畫。下課後孩子們沒有一鬨而散，而是圍著花壇繼續練習剛學的方向辨別。一個小男孩舉著手錶對著太陽唸唸有詞，另一個小姑娘蹲在蔥盆旁邊研究苔蘚到底長在石頭的哪一面。
肖童童坐在花壇邊的老位置上，手裡捧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她用紅筆在日期旁邊畫了一朵小花，寫道：“今天的安全課講了怎麼在沒有星星的白天找到北方。浩浩新摔的膝蓋上貼著卡通小熊創可貼，小葵在蔥盆裡新插了一塊小牌子。從西南帶回來的報春花在花瓶裡開得很好，爸爸的蔥油餅得了八十分。明天要去看方老師新到的樣品，下午去排練廳練琵琶。日子很輕，輕得像梧桐樹上的鳥叫聲，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本子合上，抬起頭。梧桐樹上的白頭翁還在叫，陽光從新綠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她忽然覺得媽媽當年在日記裡寫那些尋常日子時，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幸福不需要驚天動地，只需要在每一件小事裡都能找到值得被記住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