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盾系統全國部署完成後的第一個月,京都的春天來得格外早。軍區大院裡那排法國梧桐的枝丫上鼓滿了嫩綠的芽苞,花壇邊那排蔥苗在老太太的精心照料下又竄了一茬新綠。小葵蹲在蔥盆旁邊掰著手指數了好幾遍,鄭重宣佈蔥苗總數正式突破了三十大關,新冒出來的第三十一棵她決定叫它“小月亮”——因為童童姐姐說月亮計劃已經被徹底清剿了,她要紀念一下。
這天上午,肖童童正在總部基地辦公室裡審閱各節點上傳的月度執行報告。加密平板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曲線平穩得像被熨斗熨過的綢緞,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紅盾系統像一個健康的心臟,在全國數千個能源節點之間穩定地泵送著資料流,量子金鑰接力網路的冗餘路徑從未觸發過異常切換。她逐份批註完最後一份報告,正準備開始修訂培訓手冊的第五版——極北節點最近在凍土化凍期遇到了一種新的接地電阻波動,她打算新增一章“季節性凍土對光纖熔接點的影響及應對方案”。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顧衍之。
“肖顧問,方便來一趟我辦公室嗎?有件事需要你親自看。”顧衍之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沉的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壓著某種情緒的低。肖童童放下紅筆,說了聲“馬上到”,拿起加密平板出了門。
顧衍之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時,發現裡面不止顧衍之一人——趙鐵軍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周副局長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四個人同時看向她,空氣裡有一種被壓縮過的緊張。
“童童,坐。”趙鐵軍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她坐下之後,顧衍之把一份剛打印出來還帶著餘溫的報告推到她面前。報告封面印著“絕密”二字,標題是《關於紅盾系統核心資料庫遭非法訪問的初步調查報告》。
肖童童翻開報告,目光快速掃過紙面。報告的內容讓她眉頭越皺越緊——今天凌晨,安全監控系統在例行的日誌審查中發現,有人從內部網路以專案組高階管理員的身份向外部傳輸了一批標註為“紅盾-2030核心資料”的加密檔案,傳輸時間極短且利用了系統自帶的合法傳輸協議,常規防火牆未觸發任何警報。被傳輸的資料包括全國所有戰略能源節點的部署座標、量子金鑰分發網路的路由拓撲圖,以及“華-肖方程”在能源安全監測系統中的完整應用模型。
這些資訊一旦被境外勢力獲取,無異於把華國所有戰略能源節點的鑰匙拱手送人。而更可怕的是——安全系統直到日誌例行審查才發現這次非法訪問,距離傳輸完成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洩露的資料包無法追回,只能儘快查清洩密源並評估損失。
“誰幹的?”肖童童把報告放在桌上,抬起頭看向顧衍之。
“技術科還在排查。但有一件事已經確認了——這次訪問使用的賬號和密碼屬於系統管理員級別,許可權等級等同於專案安全顧問或總工程師。而紅盾系統裡擁有這個許可權等級的人不超過一定數量。”顧衍之把一個名單放在桌上,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名字。第一個就是她的名字,第二個是顧衍之本人,後面還有技術科長老廖、系統維護組長老侯,以及一位已經退休但許可權尚未登出的老專家。顧衍之告訴她,那位老專家上週住院,已經好幾天沒碰過電腦了,而他和她本人當然沒有傳輸過任何檔案。
“技術科查過登入日誌了。今天凌晨,那幾個人的賬號都沒有登入記錄。”小劉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頭,推了推眼鏡,“但系統確實用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許可權完成了檔案傳輸。換句話說,有人拿到了他們的密碼,或者破解了身份認證系統。”
“不是破解。”肖童童站起來,走到小劉的筆記型電腦前,彎下腰看著螢幕上被恢復的部分傳輸日誌。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逐行仔細檢查著那些程式碼,目光忽然停在了一行極不起眼的程式碼註釋上。這行註釋使用了標準的系統日誌格式,粗看毫無異常,但她注意到註釋中嵌入了一個微小的語法錯誤——這個語法錯誤她見過,就在幾個月前。當時小周在整理西北備用電站那臺竊密裝置的系統映象時,曾把幾條日誌發給她做技術比對。映象中殘留的幾行程式碼,使用了完全相同的語法錯誤。
“不是破解,是偽造。有人拿到了紅盾系統內部通訊協議的原始碼,偽造了一個虛擬身份。這個虛擬身份在系統看來是合法的,但它不是任何一個真實的管理員——它只是一個藏在程式碼裡的影子。”她直起腰,“能拿到內部通訊協議完整原始碼的人,必須對紅盾系統的底層架構瞭如指掌,而且有許可權訪問總部機房的開發伺服器。那個人現在還在總部,就在我們身邊。他身上沾著的東西,足以證明他接觸過這份程式碼。”
幾天後的凌晨,國安技術科根據她提供的線索完成了對紅盾系統核心伺服器的物理排查。排查日誌裡的照片附在報告末尾——在一臺開發伺服器的機箱內部,技術員發現了一小塊被螺絲夾住的布料纖維,顏色和她在西北備用電站證物袋裡那片指紋紙片上殘留的纖維完全一致。纖維被夾在機箱散熱格柵的縫隙裡,位置刁鑽,只有在拆開伺服器外殼做深度維護時才會碰到。也就是說,洩密者在某個時間點打開了這臺伺服器,可能是在安裝竊密程式,也可能是在直接複製資料,不小心把袖口蹭在了散熱格柵上。
趙鐵軍拿起報告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童童,你又找到了一根線。”肖童童搖了搖頭,說這次不是她找到的,是國安的技術員自己發現的,她只是提供了纖維比對的方向。周副局長把煙放回煙盒裡,說方向才是最難的,他在國安幹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技術高手,能在系統日誌裡憑一個語法錯誤就鎖定洩密路徑的人,她是第一個。肖童童把報告合上,想起剛才在那臺開發伺服器的機箱旁邊聞到的氣味——除了布料纖維上的微量汗液和洗衣液殘留之外,還有一股極淡的電子元件清潔劑味道。和她上次在孫建軍工位上聞到的是同一種。那個偷檔案的人,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