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安技術中心回來後,肖童童在503室的書桌前坐了很久。她把邱建國的審訊記錄影印件攤開,用紅筆在關鍵處逐行標註。邱建國供出了“穿山甲”的角色——負責在境內物色目標、傳遞情報、保管從各個內線手裡收來的加密資料。但他的上線,那個代號“月影”的人,從未在物理現場出現過。所有的指令都是透過加密頻道下達,每一層通訊都加了不同的金鑰,邱建國從來沒見過“月影”的真面目。
“他就像一個幽靈。”周副局長在案情分析會上說,手指在投影螢幕上的組織架構圖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只有一個問號,“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在哪、長什麼樣。”
國安技術科從邱建國的加密通訊裝置裡恢復出了一批被反覆覆蓋的日誌檔案。小劉熬了好幾個通宵,用恢復工具逐扇區掃描,終於從磁碟碎片裡拼出了幾段不完整的通訊記錄。這些記錄顯示,邱建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一組加密資料包,解密後是一個地址和一組指令。地址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快遞櫃,有時是舊書攤,有時是地鐵站的儲物箱。邱建國按照指令去指定地點取走一個隨身碟或者一個信封,然後把裡面的內容轉存到加密伺服器上,再透過加密頻道上傳給“月影”。整個過程完全自動化,像一條無聲的情報流水線。
“也就是說,‘月影’透過這套系統遠端操控邱建國,而他本人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現場出現過。”趙鐵軍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技術科查過那些指令的傳送IP,全是透過境外多個跳板中轉,根本無法追溯到真實的傳送源。”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小劉面前的加密平板上,日誌檔案正以每秒數千行的速度滾動,但每一條記錄都像被貓抓亂的線團,毫無頭緒。肖童童站在自己的操作檯前,手裡拿著一支紅筆,逐行比對兩批通訊記錄的規律。她的目光在某一行日誌上停住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頓——有一個加密頻道的通訊頻次和“月影”下達指令的時間點完全重合,但不是用來傳輸可讀檔案,而是定期傳輸一串固定長度的量子加密資料包。這些資料包每次發完之後,頻道就沉寂幾天,然後再次啟用,再次傳送。
“這個頻道是什麼?”她問。小劉湊過來看了一下,翻了翻解碼記錄,說技術科早就注意到它了,但解碼失敗——所有欄位都是亂碼,嘗試過好幾種破解方案都無功而返。
老齊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套加密演算法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套都更復雜,外層包裹著量子隨機數生成的動態金鑰,內層還有一層自定義的編碼規則。按照常規的破解流程,光是窮舉外層金鑰就需要幾百個小時的計算量,而內層的自定義編碼規則很可能是人工設計的,沒有固定的數學規律,就算破了外層也解不開內層。
肖童童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趙鐵軍:“趙叔叔,如果這套加密演算法確實沒有漏洞,那就不能從演算法本身下手。再嚴密的鎖,也需要人來開啟——人,就是最容易被突破的環節。”
她從操作檯前繞出來,走到投影螢幕前,指著邱建國組織架構圖上那個問號說,“月影把自己藏在層層加密頻道後面,但他沒有辦法繞過邱建國替他跑腿。邱建國碰過的每一件東西,都沾著他的氣味。只要找到一件他親手碰過的物品,我就能鎖定他。”
國安技術科在邱建國落網後的幾天裡,翻遍了所有和他有關的物證。快遞櫃裡取出的隨身碟、地鐵站儲物箱裡的信封、舊書攤上用來夾帶情報的古籍,每一件都被邱建國反覆摩挲過,上面全是他自己的指紋和汗液殘留。而“月影”本人就像真的幽靈一樣——他從不下場,從不觸碰,只在加密頻道里用變聲器下達命令。
但肖童童沒有放棄。她讓技術員調出邱建國所有銀行賬戶的流水,逐條核對每一筆支出。在密密麻麻的便利店消費和快餐店賬單中,有一筆按月繳納的費用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家自助倉儲公司的月租費,收款賬戶屬於科學院舊檔案分館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扣款專案是“小型儲物倉B-12”。從扣款時間來看,邱建國被捕前剛續了下一期的費用。
外勤小組連夜突襲了那間自助倉儲公司。B-12號儲物倉被開啟時,裡面只有幾個紙箱和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檔案櫃,看起來像是某個倒閉公司遺留的廢紙。但就在其中一個不起眼的資料夾底層,技術員翻到了一頁夾在廢紙中的手寫字元。這張紙被送到技術中心後,肖童童立刻認出了它的特殊之處——這不是普通的加密金鑰,而是這臺終端出廠時用於檢測波形顯示的初始測試碼。這類程式碼在系統啟用後通常會被自動覆蓋或丟棄,但“月影”偏偏把它留了下來,像一把備用的鑰匙藏在磚縫裡。
“輸入這組程式碼。”肖童童指著螢幕上的輸入介面。老齊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片刻後輕輕落下去敲完了最後幾個字元。終端螢幕閃爍了一下,加密頻道的介面開始自動重新整理,後臺重新加載出數百條已被刪除的通訊日誌。幾天後,技術科根據這些日誌還原出了一串透過境外跳板反覆清洗過的IP地址,座標最終指向鄰國一個小鎮——那是多年前軍方反間諜行動中一筆舊案的地址,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又看到了它的影子。
技術科值夜班的幾個小夥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壓抑的歡呼聲在機房裡低低地迴盪。老齊把眼鏡摘下來反覆擦拭,肖童童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她把那張手寫初始碼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裡,對趙鐵軍說:“他不是不怕被抓。他是怕自己忘了回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