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伺服器農場的地面行動結束後的半小時,B組在西翼機房配電櫃後面發現了一扇隱藏的防爆門。門被偽裝成配電櫃的背板,合頁上塗著和牆壁同色的灰漆,要不是肖童童從加密訊號的傳輸方向反推出地下有異常,搜查小組很可能直接把它當成建築承重牆的一部分忽略過去。
防爆門被液壓剪絞斷合頁,一股混合著電子元件過熱後的焦味和製冷劑洩漏的刺鼻氣體從門縫裡湧出來。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樓梯,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應急燈,燈光昏暗,勉強照亮腳下的臺階。樓梯盡頭是一條狹長的隧道,頂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線纜橋架,橋架上的光纖和電源線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沿著隧道向兩側延伸。隧道地面上散落著幾個被踢翻的金屬箱,箱裡的檔案灑了一地,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印著紅盾系統的技術引數。
B組隊員端著槍沿隧道兩側搜尋前進。隧道中段有一個被臨時搭建的隔板圍起來的小型操作間,隔板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工程圖紙和一份用紅筆圈過的值班表。操作間裡沒有人,但工作臺上的終端機還在執行,螢幕上的加密程式進度條已經走到了百分之九十幾,正在以每秒數百兆的速度擦除硬碟資料。旁邊的機櫃裡,幾塊硬碟已經被拆下來砸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和一堆被剪斷的光纖線纜混在一起。
“有人來過了。硬碟被物理銷燬,剩下的資料正在被遠端擦除。”B組隊長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硬碟碎片,抬頭對著頭盔上的攝像頭彙報,“碎片還是熱的,他應該沒走遠。”
就在這時,隧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組隊員迅速循聲追過去,在隧道分岔口發現了一個試圖從檢修井往上爬的人影。手電光柱照過去時那人被晃得眯起了眼睛,被兩名隊員拽住衣領拖了下來,銬著手銬按在地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口袋裡裝著幾塊還沒拆封的備用硬碟和一個加密隨身碟,腳邊掉了一把被踩碎的眼鏡。
“控制!隧道內抓獲嫌疑人一名。”B組隊長對著麥克風彙報,同時把嫌疑人從地上拽起來。手電光下那人的臉終於被看清了——四十出頭,瘦削,顴骨很高,額頭上有幾道被撞破後還在滲血的新鮮擦傷,應該是剛才逃跑時在檢修井的鐵梯上磕的。他右手的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光纖玻璃渣,那是剪光纖時濺進去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被烙鐵燙傷的舊疤。
指揮中心的螢幕牆上同步彈出了B組傳回的現場畫面。小劉第一個湊到螢幕前,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倒吸一口涼氣:“這人我見過!”他飛快地調出國安資料庫裡的一份舊檔案投在主螢幕上,“他叫嚴樹清,多年前科學院精密儀器車間解散後就被調到了後勤部門,後來離職去了民營企業。當年的精密儀器車間成員名單裡,他和秦世博、宋問樵都在同一張合影上。”
肖童童從操作檯前站起來走到大螢幕前,目光落在那張被放大的臉上。他的工裝袖口上沾著幾塊深色的油漬,和秦世博地下室那件舊工作服上的油漬是同一種清潔劑的殘留。他右手的虎口老繭分佈和秦世博一模一樣,那是常年握焊槍的人才會有的特徵。但他手背上沒有松脂粉末——秦世博的手因為反覆擦拭密碼機鍵盤,手背上總有一層極細的松脂殘留。這個人不碰密碼機,他只管硬體——拆硬碟、剪光纖、銷燬證據。
“他不是核心,是執行層。”肖童童轉向趙鐵軍,“秦世博在地下室裡維護裝置,邱建國負責快遞情報,嚴樹清負責銷燬證據。他們每個人只做一件事,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這是‘溯源’組織一貫的運作方式——鏈條上的每一顆鉚釘都被隔離,就算其中一顆被撬動,其他鉚釘也不會松。”她重新看向螢幕裡被按在地上的嚴樹清,語調依然平穩,“但這個人比秦世博更危險——秦世博在等電話,他在消滅痕跡。從他身上可以挖出‘溯源’在東南亞的全部證據銷燬節點。他剛才銷燬的那批硬盤裡有伺服器農場所有裝置的執行日誌,但他的加密隨身碟還沒來得及處理。”
趙鐵軍拿起麥克風:“B組注意,立刻收繳嫌疑人身上所有電子裝置,重點保護那個隨身碟。把他單獨關押,不準任何人接觸。我馬上派國安技術員過去做現場取證。”
隧道里的搜查持續了數小時。B組在操作間隔壁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儲存室,裡面碼著好幾排金屬貨架,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百塊硬碟,每塊硬碟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日期和專案代號。這些硬碟儲存著“溯源”組織多年來從華國竊取的各類技術資料——其中有好幾個貨架上標籤的專案代號,全部對應精密儀器車間當年的研究課題。還有幾個貨架上貼著更早的日期標籤,技術員初步核對後發現那些代號指向多年前被軍方反間諜行動中止後封存的一批舊檔案。它們本該在那次行動後被集中銷燬,卻被人整批轉運到了境外。
在這個儲存室裡,B組還找到了幾個上了鎖的防火櫃,鎖芯已經被嚴樹清用焊槍熔燬了——他顯然在逃跑前來過這個房間,試圖銷燬防火櫃裡的東西,但時間不夠,只熔掉了幾把鎖。防火櫃裡存放著最核心的加密金鑰備份和一份手寫的《境外節點聯絡手冊》,手冊上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記錄著“溯源”組織在好多個國家的據點地址、聯絡人代號和緊急聯絡方式。最後一頁的頁尾有一行用紅筆寫的批註——“備用暗線已啟用,等待新指令。”批註日期正是宋問樵被捕前夕。
指揮中心裡,周副局長接過B組傳回的聯絡手冊掃描件,快速翻了幾頁,然後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國際刑警組織的專線,低聲通報了手冊中涉及的多處據點座標,請求相關國家同步啟動協查程式。趙鐵軍走到肖童童身邊,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嚴樹清身份核查報告遞給她:“秦世博是老朋友,宋問樵是老上級,嚴樹清是同門師兄弟。精密儀器車間裡倖存下來的那批人,幾乎全在這裡了。他們被分散安插在境外,做著不同的事,卻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就像一臺被拆散的密碼機。”肖童童看著螢幕上隧道深處的即時畫面,緩緩說道,“每個零件都被單獨藏起來,只有組裝在一起才能工作。但現在,我們把他們一塊一塊都找出來了。”
她回到自己的操作檯前,開啟加密平板,把嚴樹清工裝外套上殘留的氣味特徵和秦世博地下室裡的松脂樣本、邱建國儲物倉裡的初始測試碼做了關聯標註,然後寫道:“——完成。秦世博的同門,宋問樵的下屬,一個負責銷燬證據的清潔工。他以為自己在擦除的是紅盾系統的秘密,其實擦不掉的是那間車間留在他們每個人手上的老繭。媽媽,他們用了很多年逃離那間車間,卻用了一輩子復刻它。隧道里那些被剪斷的光纖,每一根都連著回家的路——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