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窗外漫進來,503室的燈還沒開。沈毅獨自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那件舊軍裝。他伸手拿起那枚拆下的肩章,用指腹反覆摩挲,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老式領花,那是他在文工團時用的,底座磨得發亮,邊角有一處磕碰的凹痕。他把領花和肩章並排放在軍裝上,三件東西拼在一起,像拼出了他這半輩子的軌跡。今天上午,趙鐵軍和陳鋒來接他去軍事檢察院做筆錄時,他就站在這個位置,把這件軍裝交給了童童。“這件軍裝應該還給你爸爸。他醒了以後,告訴他——有一個叫沈毅的人,替他穿了這些年。”
肖童童接過軍裝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幫他整了整襯衫領口。軍裝很沉,肩章的位置還殘留著別針的壓痕。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爸爸出門執勤,她都會踮起腳尖幫他整理領帶,那是她和他之間無聲的儀式。此刻她把臉輕輕貼在軍裝的胸口位置,布面上殘留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煎蛋的油煙味,那是503室廚房特有的味道。
沈毅被帶走做筆錄之後,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到沙發前,彎腰把軍裝重新疊好,然後轉身對童童說:“你爺爺還不知道這事。他要是知道馮遠山對國華做了這些,以他那暴脾氣,怕是要拄著柺杖衝到軍事法庭去。但這些事不能瞞他一輩子,等他午睡醒了,我慢慢告訴他。”她把那枚肩章拿起來放在軍裝上面,“這件軍裝就留在我這兒吧。等你爸爸醒了,讓他自己來取。”
肖童童點了點頭。她還有很多事要做——追蹤器的採購記錄需要和科技委資料庫做交叉比對,紅盾系統民用拓展專案的審計報告等著她簽字,爸爸明天的術前評估還需要她去和高主任溝通。她從口袋裡拿出銅錢握在手心裡,銅錢溫熱,上面的“華”字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如鏡。媽媽不在了,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還在。她說銅錢裡藏著真相,現在真相都找齊了——只是找回來的,不再是原來那個完整的家了。但也許,家從來不需要完整,只需要真實。
第二天上午,軍事檢察院的加密頻道打來電話,說沈毅的筆錄已經完成。他交代了馮遠山徵調他的全部細節,也主動坦白了肩部二次手術的經過,這份筆錄將成為馮遠山案的重要證據。趙鐵軍在電話裡說沈毅做筆錄時很平靜,只有在說到童童時停頓了幾秒,然後對檢察官說:“我不是她爸爸。但我希望她爸爸能醒過來。”肖童童聽完之後掛了電話,走到陽臺上給蔥苗澆水。蔥苗又竄了一截新綠,浩浩的妹妹小禾在樓下騎著腳踏車繞花壇轉圈,車後座的旗幟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安全課優秀學員”。她忽然想起沈毅說過,他第一次來503室時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看到花壇邊有個小女孩蹲在蔥盆旁邊拔草,那就是她。那時候她五歲,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
幾天後,秦世博帶人取出了那顆追蹤器。區域性麻醉,微創手術,從右肩舊傷疤下不到一釐米的深處,取出一顆米粒大小的金屬顆粒。外殼是醫用鈦合金,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秦世博把它放在無菌托盤裡,對守在手術室外的童童說這玩意兒已經失效很久了,裡面的微型線圈斷了線。他問是不是按老規矩把它封存在證據室,附上標籤歸檔。童童看著那顆被取出的金屬顆粒,告訴他這把刀當年懸在爸爸身上,讓媽媽被迫遠走他鄉,現在它就只是一粒不會再發出任何訊號的廢鐵。她請秦師傅把它封好,附上證據標籤,和之前的證物存在一起。
高主任的手術方案最終評估會在當日下午召開。他把CT三維重建圖投在螢幕上,逐一講解骨骼復位和鈦板固定的每一個關鍵步驟。手術將分幾個階段完成:先復位顴骨和下頜骨,再做眼眶底壁重建和鼻骨矯正,最後是面部軟組織修復,整個治療週期將持續相當長的時間。等秦世博點頭確認所有舊裝置的校準引數都已輸入手術導航系統後,他合上病歷夾看著肖童童,鄭重地告訴她,她父親的身體基礎在這幾年的臥床中損耗很大,但他會帶著團隊盡最大的努力。
肖童童從椅子上滑下來,向高主任和在場所有專家鞠了一躬。她說等媽媽那份報告的所有證據鏈全部歸檔之後,她要去一趟老宅,把這些事親口告訴媽媽。窗外梧桐葉已落盡,但老宅院子裡那棵銀杏樹下,去年秋天埋下的百合花籽正在地底安靜地等待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