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國華的呼吸在變深。這個變化是沈毅最先發現的。他給肖國華擦身時,指尖按在他肋間,忽然覺得他吸氣的起伏比前幾天厚實了些,胸口不再像一面被風鼓一下就癟下去的舊帆,而是一張在重新上滿弦的弓。他不敢聲張,只把這感覺壓在心裡,等童童到了才小聲對她說:“你爸今天呼吸的時候,肚子這裡動了,比前幾天深。”童童把手掌貼在父親胸口,屏住呼吸感受了好一會兒。那心跳隔著皮肉傳過來,穩穩地撞著她的掌心,像一顆被深埋了太久的種子,正試著把根伸出來。
童童把當天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了,只坐在床邊,把父親的右手攏在自己手裡。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她來的時候總是先暖手,再握他。可今天她沒暖,手還是涼的,剛一觸上去,父親的手指就動了一下,像被那點涼意激到了。她趕緊要把手抽回來,卻感覺那隻手反扣了一下——力氣不大,卻像在說,別走。童童的眼眶倏地熱了,她把臉貼上去,像要把自己整個人都交給這團從父親掌心慢慢透出來的溫度。
高主任來看過,又看了最新的腦電監測。他摘下眼鏡,語氣裡有種醫師面對希望時特有的剋制:“腦電波形和上個月比,向清醒態偏移了。不能說明馬上就醒,但方向是對的。尤其是痛覺和聲刺激的反應明顯增強。有些昏睡多年的病人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醒過來,也有的要再等更久。你們要給他時間,也要給自己時間。”童童點頭,問需要做什麼。高主任說:“多和他說話,放他熟悉的聲音,床頭別太暗。一點點來。”
那天晚上,童童把窗子擦乾淨,好讓第二天的晨光更亮些。沈毅從老宅搬來一盆新開的淡綠色蘭花,擺在窗邊。兩個人在病房裡忙到很晚。趙鐵軍派人送來幾盞醫用檯燈,陳鋒幫著把燈光角度調得柔和,不刺眼。秦世博沒來,但發來一條資訊:符號已經對上,表芯裡的七齒和地下線纜圖是一套的。通道盡頭那臺舊密碼機,他還活著。童童看著這行字,忽然就笑了。那些人用盡了辦法,想把通道封死,想讓一切變成“無”。可通道還在,密碼機還在,父親也還在。她的媽媽留了記號,她的爸爸刻了歸途,秦世博在地下室裡守了半生,沈毅用毛巾和溫水託著一個不能動的身體。這麼多人,像一枚枚咬合得極緊的齒輪,各自轉動,卻從沒讓時間停過。
她回到床邊,父親仍睡著。蘭花在窗邊幽幽地綠著。她俯下身,輕輕說道:“爸爸,秦師傅說,那臺舊密碼機還活著。你的表也還活著。我也在這裡。家裡很好,奶奶包了餃子,爺爺說等你回去陪他下棋。沈叔叔把院子又掃了一遍,說等你醒了,咱們三個還去吃前門那家炸醬麵。多放辣。”她說到這裡,喉嚨一哽,眼淚掉下來,正好落進父親掌心。那隻手像被燙了一下,先是一縮,繼而慢慢地、極輕極輕地合攏了。沒有完全抓住,可那一點收攏的弧度,已經像在黑夜裡劃亮了一根火柴。童童把臉埋進那隻掌心,哭得無聲,卻再也止不住。她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會醒,可她知道,這間房間已經被他聽見了。他一定會醒來。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