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童的第六感在深夜被一陣極輕極輕的震動叫醒。她在車裡靠了不到一個小時，意識便像一根浸過冰水的棉線，倏地繃直。方一舟在前座，眼鏡歪在鼻樑上，已經睡著了。陳鋒從外頭回來，輕輕敲了敲車窗，俯身道：“趙隊說，鄭開宏剛用了一個備用手機往外撥了一通電話，訊號在江北方向的公寓樓附近。他已經讓人跟了。”
童童睜開眼，眼睛裡沒有半點睡意。她說：“他知道我們會查主號，這通電話一定只是報信。跟上去，看誰接。”陳鋒應聲上車，發動了引擎。南方的夜路像潑了淡墨，香樟樹影在車燈外一閃而過，像無數只從舊檔案裡伸出來的手。
他們沒跟多遠，趙鐵軍便有訊息傳過來：“號碼三分鐘後就被來電轉接了，對方用了一個一次性手機，接完就關機。不過我們的人在公寓樓外圍盯到了一個人，正往地下車庫走。”他把畫面切到童童的平板上。畫面裡是個矮胖男人的背影，灰夾克，手裡似乎攥著個小紙團。陳鋒放慢車速，朝趙鐵軍說：“別驚動，等他上車。”童童盯著那個背影，忽然說：“這個人走路的姿勢，右腳比左腳重。他以前在北方當過兵，右腿有舊傷。和沈明堂交代過的‘馬國安身邊那個跛子’對得上。”陳鋒一聽，眉心立刻緊了，把車無聲地拐進公寓樓側面的窄路。幾個人下了車，貼著牆根，像影子一樣往前貼。
地下車庫燈火通明，白色燈管把人照得沒處躲。那矮胖男人鑽進一輛深灰色轎車，車還沒發動，便被趙鐵軍帶人堵了正著。車門拉開時，那人半邊身子還探在外面，手一抖，一個紙團滾到地上。童童彎腰拾起來，展開一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唇亡齒寒。”墨跡尚未乾透，紙面上還帶著那人掌心的汗氣。
這人叫榮二柱，確實是馬國安以前的外勤。馬國安這些年倒了，他就躲在南方給人當私人司機。今晚鄭開宏打電話，是讓他給“老許”帶句話。童童問他“老許”是誰，榮二柱低下頭，嘴唇哆嗦著，像在牙關裡和什麼拉扯。最後他抬眼，小聲說：“許國平。他們讓我去找許國平。”童童心裡一凜。許國平已經出院，目前由專人保護。如果鄭開宏的手能伸到那裡，說明調查組的行蹤和人員，早就漏了一半。
她沒有追問榮二柱更多，只把他交給趙鐵軍的人帶走，然後立刻撥通了保護許國平的負責人電話。對方接得很快，說一切正常，門口沒有異常。童童稍稍放心，卻仍不踏實。她對方一舟說：“馬上回醫院。”方一舟沒有多問，上車便朝軍區總院方向開。夜風灌進車窗，滿城燈火像被水洗過，亮得有些發虛。童童給沈毅發了條資訊：“今晚別睡，把門反鎖，我這就到。”沈毅回了一個字：“好。”
車到醫院時，天邊已泛著蟹殼青。肖童童穿過那條被雨打溼的舊連廊，回到秘密病區。父親醒著，半靠在床頭，見她進來，眼睛慢慢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可她還是看見了。沈毅坐在床尾，見童童一身風霜，便站起來，低聲說：“一直沒睡，看著他呢。”父親忽然極輕極慢地抬起手，朝童童招了招。她走過去，把自己的小指勾進父親掌心。父親嘴唇顫著，費力地吐出一個字：“……冷？”童童眼圈一熱，把額頭抵在他手背上，說：“不冷。爸爸，你教我一句話，行嗎？”父親點頭。她便一字一頓地說：“請你來問我。”父親跟著學，聲音沙得厲害，可還是認真地把每個字都咬清楚。窗外天光漸明，童童直起身，感到掌心裡父親的手似乎又暖了些。她望向沈毅，輕聲說：“沈叔叔，天亮了。咱們該去會會下一個了。”沈毅點點頭，從床頭櫃裡取出一隻舊手電，按了按，還能亮。他把手電別在腰後，說：“走吧。你爸這裡有趙隊的人看著。”童童輕輕把父親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替他把舊錶扶正。錶針滴答，像在給這條夜路打拍子。她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身後，父親忽然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念出了她剛才教他的那句話。童童腳步一停，回頭看去，父親正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那光很弱，卻已足夠照亮她腳下這條夜路。她對他笑了笑，說：“爸爸，等我回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門外漸亮的晨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