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一直相信，身體是有記憶的。就像父親腕上那塊表，停了太久，只要上弦的手夠穩，它還能走。她每天給他施針，像在給一塊乾涸的土地一點一點地引水。她等水滲下去，等那些藏在土層深處的根鬚慢慢張開。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有的是耐心。
這天傍晚，她照例給父親施針。高主任和周鳳鳴都來了，沈毅站在床尾。父親側躺著，露出半邊脊背。童童取了一根稍長些的毫針，對準他腰側一處穴位，緩緩推進。她的動作極輕，像在撥動一根極細極細的弦。針尖入到半寸時，父親的腰背忽然輕輕一顫。那顫不明顯，可童童貼在他背上的掌心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她停住，沒動。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根針上。過了幾秒，父親右腿的膝蓋又極輕極輕地抽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一條魚擺了一下尾巴。周鳳鳴上前一步，低聲道：“別動，針感還在。”
童童屏著呼吸，等那陣顫動自己過去。然後她慢慢將針再進半分。這一次，父親忽然“唔”了一聲。不是平時那種含混的喉音，而是一聲極短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浮上來的、帶著點驚異的回應。沈毅猛地站直了身子。童童抬頭去看父親，他的側臉微微紅了，鼻尖沁出一層細汗。童童知道那是針氣執行時的反應。她把父親的手輕輕握住，說：“爸，你有沒有哪裡覺得熱？或者麻？”父親閉著眼，沒說話，只極慢極慢地伸出左手，朝自己右邊小腿的方向指了指，又垂下去。周鳳鳴道：“他感覺到了。麻和熱都往腿上走了。”說完，她看向童童，眼裡像點著兩盞極小極穩的燈，“這針有效。”
那天夜裡，童童沒有回去。她坐在父親床邊，怎麼也睡不著。月亮升到窗外那棵老槐樹梢時，她忽然聽見被子裡有極輕的動靜。她以為是沈毅進來，回頭一看，門關著，病房裡只有她和父親。她低頭去看，發現父親右腳的腳趾正在一下一下地動。不像之前那樣只動最外面那一根，而是五根腳趾輪著彎，像在學走路。那動作很慢，也沒有多少力氣，像雛鳥在窩裡撲騰，可它真真切切是自主的，是父親自己的。童童一下坐起來，把臉湊近了看，眼淚啪地掉在被面上。她沒有喊沈毅，也沒有去叫醫生，只是這麼看著，看著父親自己在黑暗裡，把沉睡多年的身體一處一處地喚醒。那五根腳趾最後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安靜下來。像一列太老的火車，在夜裡試著點了一次火，又喘著氣停下來。童童把父親的腳輕輕放回被子裡，又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捧在手心，小聲說：“爸，你真厲害。”她的聲音啞得不行，可又那麼輕快。父親沒醒，但眉頭舒著，呼吸綿長，像在做一個很遠很遠的、關於走路的夢。
第二天她把夜裡的發現告訴周鳳鳴。周鳳鳴竟不意外，只說：“你針的是陽明經，陽明主下肢。他這樣反應，不是偶然。”高主任也點頭，說肌電監測這幾天的曲線越來越活躍，和童童開始針灸的時間線完全吻合。方一舟知道後，特地送來一摞關於長期臥床患者經絡反應的資料文獻。童童把那些文獻和母親的筆記放在一起，一點一點地比對、標註，把每一次父親的反應都寫成了一小段極精準的記錄。沈毅看她這麼熬，勸道：“你自己也得顧著點。”童童說：“我睡過了。”沈毅不信，又不好戳穿，只把一碗熱湯圓放在她手邊。那湯圓是老太太託人送來的，說童童愛吃黑芝麻餡，補補腦子。童童舀了一個放進嘴裡，熱熱的甜從舌尖一路化到心裡。她忽然想，這甜就是希望的味道。她看著病床上睡得安詳的父親，輕聲說：“沈叔叔，我好像看見我爸爸在往回走了。”沈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半晌，極輕地“嗯”了一聲。窗外老槐樹的新葉已經冒了尖，密密匝匝的，在風裡輕輕搖。像在說，路還長，別急，可春天到底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