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還是熱的。童童把保溫桶抱在懷裡,從側門進了住院部。大廳裡藥水味依舊,人不多,幾個家屬靠在長椅上打盹,一個保潔阿姨正用拖把慢慢擦地。童童沒上樓,先去了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把餛飩桶用熱水溫著。她彎著腰,眼睛卻一直透過門上的毛玻璃看外面。她記得那輛黑車的輪轂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是蹭過路沿石。一個普通跑醫院的司機不會那樣停車,也不會在霜夜裡一直不熄火。蕭隊長那邊還沒回訊息。他辦事穩,不響就是還在查。她不能坐等。
她直起身,慢慢朝電梯口走去。這時一個男人從對面走廊拐出來。他穿著醫院灰藍色的護工服,推著一輛換藥車,走得不快。護工服鬆鬆垮垮,像臨時借來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上一圈極淡的舊疤。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上半張臉,眉眼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裡會被自動淹沒的長相。可童童沒看他的臉。她看的是他走路的姿態。腳跟先落,重心壓得極輕,每一步都像量過。一個推著換藥車的護工,不會這樣走路。軍人和殺手才會。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卻把身體的側面向他。那人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帶起一股極淡的氣流。童童的鼻子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汗味,消毒水,舊帆布鞋的膠皮氣,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像在舊檔案室和冷金屬之間浸過的味道——奈米鋁熱劑殘留,混著一種極特殊的軍用膠帶味。這味道她太熟悉了。在追光行動裡,在極北凍土線纜上,在城東舊樓那個被撕開的證物袋裡,她都聞到過。這是月亮計劃的人。
她沒有停步。她甚至沒有回頭。她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慢慢朝樓梯口拐過去,像急著上樓送飯。她在二樓拐角停下來,貼著牆,聽著下面的動靜。那人的腳步聲往大廳東側去了,很輕,很穩,沒有坐電梯,也沒有問任何人。他像一條從暗處游出來的影子,在醫院白色的燈光裡緩緩移動,不惹眼,卻有目的。童童蹲下身,把保溫桶往懷裡靠了靠。餛飩很香。她忽然覺得,這香氣是這棟樓裡唯一真實的東西。那輛黑車、這個護工、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是來撕破這份香的。她不能讓他們得逞。她回到病房,父親還在睡。她先替父親擦了臉,又餵了幾口溫水。父親似有所覺,嘴唇動了動,極輕地“嗯”了一聲。童童就笑了,把臉貼在他耳邊:“我在這兒呢。您好好睡,別管外頭。”然後她掏出手機,給蕭隊長髮了第二條資訊:“有個人混進護工堆裡了。灰藍護工服,左腕舊疤,身上有月亮計劃的味。沒動。等您信兒。”這一次,蕭隊長的回覆來得很快:“收到。已在布控。別單人接觸。”童童讀完,把資訊刪了。她靠在床邊,聽著父親漸漸平穩的呼吸,慢慢合上眼。窗外天已經大亮。醫院很靜,可她知道,在這片靜裡,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慢慢收。她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光著腳往前衝。她會等。等那些人自己從陰影裡走出來。然後,一個,一個,收進網裡。她把餛飩端出來,夾起一個,輕輕吹涼,自己先嚐了一口。湯很鮮,餡很嫩。她望著父親,眼裡又軟又亮,像冰面下汩汩流動的春水。那個人來過,又走了。而她,還坐在這裡。像一塊生根的石頭,像一盞不肯滅的燈。外面的風怎麼吹,也吹不進來。她相信,這一次,來的人再多,也偷不走這裡任何一樣東西。她的父親,會醒的。而她的網,也早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張開了。現在,只要等。等那根線,一點一點,從水裡浮出來。她慢慢吹著第二隻餛飩。窗外的天,更亮了。而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像兩枚被擦亮的銅錢。極靜,極定。什麼也騙不過她。一點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