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是在後半夜給父親掖被角時忽然想通的。
父親睡得很沉,呼吸綿長,偶爾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兩聲極輕的鼾。那鼾聲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磨盤山下的瓜棚裡,老趙守夜時也是這樣,呼吸裡帶著一點潮氣,像雨後的老木頭。她站在床邊,慢慢把手從被沿上收回來。窗外夜色濃得發稠,醫院的燈把樹影剪成一片片黑的碎片,貼在地上。她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覺得,那些人就像這影子。你拿手一抓,抓個空;你滿世界追,追不上。可只要你不急,等天光大亮,影子自己就散了,縮到最暗的牆角去。可要是天不亮呢?那他們就會一直貼在那兒,一點點往你腳邊爬。所以她現在不能追,不能動,得讓這天按它自己的時辰亮起來。她要裝的,就是那個安安靜靜等著天亮的人。
天亮之後,童童照舊給父親擦臉、喂水、讀一小段報紙。父親醒了一小會兒,眼睛在晨光裡半睜半闔,像兩片浸了溫水的舊茶葉,慢慢舒開。童童把蕭隊長昨晚送來的布控圖摺好,塞進貼身口袋。那圖畫得極細,住院部東側五樓空病房、洗車行前頭的黑色麵包車、西側樓梯間,還有那個假護工昨天推車經過的路線,都被他用藍色圓珠筆一處處標了出來。蕭隊長說,人已經跟上了,只等大魚露頭。童童把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父親換下來的薄衫拿去水房洗。水聲嘩嘩,她搓著衣領,像這世上最安分不過的一個孩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聲底下,壓著一整張正在收攏的網。
洗好衣服回來,她在走廊裡遇見了高主任。高主任正從辦公室出來,白大褂敞著,手裡拿著一沓會診記錄。看見她,高主任停了一下,說:“你爸今早的指標很不錯。藥力還在往上走。再穩兩天,就能試著坐起來。”童童眼睛一亮,像被這句話點亮了似的,連聲問:“那飲食上有什麼要注意的?能加一點瘦肉粥嗎?”高主任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見童童笑得又乖又甜,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這孩子昨天還繃得像一根弦,今天倒像鬆下來了。他哪裡知道,這松是童童給自己上的一層油。越松,才越不容易引人懷疑。
童童把瘦肉粥的事跟沈毅說了。沈毅中午就從老宅帶了一鍋來,粥熬得極糯,瘦肉切成細丁。他盛了一碗,放在床前,問童童:“那人今天又來了?”童童用筷子撥著粥,頭也沒抬:“來了。推車從東頭繞到西頭,又去藥房後門轉了一圈。沒上樓。”沈毅皺眉:“他真把這兒當自家後院了。”童童把粥吹了吹,小聲說:“讓他逛。蕭叔叔安排的人跟得很鬆。等他哪天把最後一個接頭的人也引出來,就收了。”她說到“收了”時,筷子在碗沿極輕地停了一瞬,又繼續撥。沈毅看在眼裡,沒再問。他知道這孩子的脾氣——越輕描淡寫,心裡越有主意。她這是要把網織成天羅地網,等最後一個棋子落下來,再一口全吞進去。
下午童童陪父親做了幾組踝關節活動。父親精神比昨日更好,能半靠著枕頭說幾句短句了。童童一邊給他揉腿,一邊和他說外面的天多藍,說老宅的銀杏已經開始冒芽,說沈叔叔今天熬的粥特別香。父親聽得很慢,偶爾“嗯”一聲,像把那些話都收進很深的夢裡。童童說到後來,自己都差點忘了暗處還躲著人。可就在她直起身,往窗外望那一瞬,她看見那輛黑車又來了。它從醫院後門那條窄路上慢慢滑出來,像一枚被風吹動的黑棋子,不偏不倚,又停在了老位置。童童只當沒看見,繼續低頭給父親按腿。她的拇指順著父親的太沖穴慢慢揉,一下,兩下,節奏穩當,像用一柄看不見的尺子量過。她心裡也有一柄尺。那尺上刻著:不收則已,收則必盡。父親似有感應,忽然伸出手,極輕極輕地覆在她發頂上。童童仰起臉,衝他一笑:“爸,我再給您按一會兒。”父親眼裡浮起一點極淡極淡的笑,像從深水裡慢慢升上來的光。
這一夜,童童沒有睡得太沉。蕭隊長髮來一條資訊,只有四個字:“明晚會動。”童童盯著螢幕,慢慢撥出一口氣。她等了好幾天,終於等來這句話。她沒有馬上回復,只把手機扣在膝上。她知道,蕭隊長所說的“動”,不是去抄那輛車,也不是去逮那個護工。那是收網的第一步。明晚之後,那些影子就會被從暗處一個個拖出來。而她,還要最後演一場。一場漂亮的、平靜的、讓所有人都以為她什麼都不知情的戲。她坐在黑暗裡,聽見父親那隻舊錶滴答滴答地走。像在說:再等一夜。最後一夜。童童閉上眼,把那些名字、那些路線、那些氣味,都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她不慌了。她要好好地、整整地,把這一局收完。讓這醫院,讓這春天,讓父親以後要走的每一步,都乾乾淨淨。她這樣想著,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天還沒亮,可她已經聞到了天亮前的氣息。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一陣風。又溼,又暖,像要下雨,又像要開花。童童躺回父親身邊的小床上,慢慢睡著了。這一夜,她睡得極沉。像把這幾日的機警和緊繃,都化成了夢裡一樹一樹正在變黃的銀杏。而父親,就在樹下,朝她伸出了手。他說:“童童,天快亮了。”她笑了。是的,天快亮了。而她,也終於等到了。明天,就是收網的時候。她不會手軟。也不會讓一個影子跑掉。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