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317章 偽裝者(1)

作者:溫玉衡·19天前

映象的腳尖已經踩到了病房門口的地磚縫。那道縫是米白色的,嵌在淺灰色的地磚之間,像一條細細的河。他正準備把腳尖抬起來,跨過那條縫,推開門——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陳叔叔。

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鼻音。像任何一個五歲孩子跟大人打招呼時那樣,又乖又甜。映象的腳尖停在了那條地磚縫的正上方。他的後背在一瞬間繃緊了,那種繃法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從尾椎一路躥到後頸,像一道無聲的電流。他用了大概零點三秒把那道電流壓下去,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醫生看見小病患家屬時該有的笑。

小朋友,你——他的話卡住了。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女孩,正仰著臉看他。她比他矮了很多很多,高度只到他的腰上面一點。扎兩個辮子,穿一件淺藍色的薄棉外套,左手捏著一朵橘黃色的橡皮泥太陽花。她的眼睛很黑很大,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石子,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藏。可那雙眼睛在看他。一動不動地看他。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不動聲色地抵在他喉嚨前面。映象臉上那個溫和的笑僵了零點幾秒。然後他換了一個表情,彎下腰來,像任何一個耐心的醫生那樣蹲下身:你是不是走錯病房了?你爸爸的病房在——

陳叔叔今天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樣。童童打斷了他。聲音還是那麼軟,可每個字都像被人用尺子量過,間距整齊,尾音不顫。以前陳叔叔都是從東側電梯上來,先到護士站籤個到,再拐過來。今天陳叔叔從西側電梯上來,沒簽到,直接拐過來了。

映象蹲在那裡,臉上還掛著笑,可那層笑底下的東西已經開始褪色。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今天趕時間,想說東側電梯在檢修,想說任何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藉口。可那個女孩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而且陳叔叔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右手一直放在口袋裡。童童把那朵太陽花換到右手裡,空出左手,指了指他白大褂的口袋,叔叔以前走路的習慣是左手插兜,右手拿病歷本。叔叔今天右手拿的是什麼?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護士站那邊有兩個護士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坐在走廊盡頭塑膠椅上的便衣已經站起來了。不遠處的拐角,蕭衛東的影子在地磚上晃了一下,又穩住。映象蹲在地上,和那個五歲的女孩面對面。他忽然覺得整個走廊的燈光都太亮了。亮到他臉上每一處縫合的痕跡——哪怕已經癒合了九成——都在那光底下無所遁形。他的右手還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指尖捏著那管藥劑。他不能把它拿出來。更不能當著這個女孩的面把它扔掉。他能做的只剩下最後一條路:把這場戲演到底,演到她信為止。

小朋友,他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叔叔今天確實有點急,你爸爸的檢查結果出了點小變動,叔叔急著來看一下。你能不能——

陳叔叔的耳朵後面長了一顆痣。童童說。

映象整個人像被釘子釘住了。

陳叔叔以前的照片上沒有痣。童童歪了一下頭,辮子晃了晃,我爸爸的病歷本第三頁有一張合影,是陳叔叔去年和爸爸一起拍的。照片上陳叔叔的耳朵後面很乾淨。叔叔的痣是什麼時候長的?

走廊裡有人停下了腳步。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女人從旁邊的病房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回去。護士站的電話忽然響了,鈴聲在走廊裡來回撞了三下,然後被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映象蹲在那裡,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從見到這個女孩的那一刻開始,是從他決定走西側電梯的那一刻開始。從他把手插進口袋的那一刻開始。從他——他甚至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就已經被看見了。被這個五歲的、扎兩個辮子的、手裡捏著一朵橡皮泥太陽花的女孩,從頭到尾看見了。

他慢慢站起來。蹲得太久,膝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把那隻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空空的。那管藥劑在站起來的過程中被他推到了袖口裡。只要還有一隻手能自由活動,只要還有一秒鐘的空隙,他就能把那管東西捏碎。碎了就死無對證了。藥水滲進白大褂的纖維裡,誰也查不出來。他把手垂在身側,袖口朝下,指尖已經觸到了那管藥劑的塑膠外殼。只要一用力——別動。童童的聲音忽然變了。剛才那層軟軟的、甜甜的殼子像被風吹掉的紙片,底下露出的是另一種東西。那聲音不響,甚至算不上厲,可它像一柄從鞘裡抽了一半的刀。走廊盡頭那個便衣已經開始跑了。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映象沒有跑。他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女孩,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的手沒有捏碎那管藥劑。他把袖口裡的東西慢慢抖出來,讓那管透明塑膠落到手掌心,然後把它舉到和自己視線齊平的位置。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手裡那管東西。透明的,細細的,裡面裝著大約兩毫升無色液體。童童退了一小步,把太陽花換回左手,右手垂下來。便衣已經跑到了跟前,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圍攏過來。蕭衛東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來:別讓他動!映象站在那裡,手裡舉著那管藥劑,站在五樓的走廊裡,站在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的臉——那張經過四十八小時、七把刀、一次削骨、兩次墊高、無數次縫合才做出來的、和肖國華有九成相似的臉——安安靜靜地暴露在日光燈底下。

你聞出來了。他說。聲音不大,像在和童童說悄悄話,你怎麼聞出來的?

童童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那朵太陽花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塞進外套口袋裡。她的眼睛從那張臉上移開,落到那管藥劑上,停了一秒。蕭叔叔,她頭也沒回,他袖子裡還有東西。左胳膊。縫在襯裡裡面。刀片。

映象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害怕,是難以置信。那柄刀片縫在他白大褂左臂內側的襯裡裡,他親手動的手,用一根黑線縫了三針,從外面看什麼痕跡都沒有。他執行過三次換臉任務,從來沒有任何人——從來沒有——發現過那柄刀。他用一種近乎荒唐的眼神看著那個女孩。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從肺裡擠出來的、認命了似的笑。

蕭衛東的人已經按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臉被壓向牆面,鼻尖蹭著米白色的牆漆,右臉頰上那道剛剛癒合的縫合線蹭在牆上,蹭出一層極淡的血痕。那管藥劑被便衣用證物袋套住,舉著走到走廊另一頭,仔細封好。映象貼在牆上,被反剪雙手,他的臉微微轉過來,側著,只露出半隻眼睛。那隻眼睛看著童童。

他說了一句只有童童能聽見的話。聲音很輕,混在走廊的喧譁裡,像一粒沙子落進水裡。

你還有下一個。

然後他的頭被按下去,嘴裡塞了東西,兩個便衣架著他往電梯方向走。他的白大褂蹭在走廊扶手上,蹭出一道白印。監護儀的滴答聲從半掩的門裡滲出來,在走廊裡來回蕩。童童站在病房門口,一動不動。她聽見了。那四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了她耳朵裡。你還有下一個。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個被押走的身影。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那朵太陽花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用力握了一下。橡皮質地軟軟的,溫熱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然後她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把門關好,在門背後站了一會兒。父親還在睡著,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綠色地跳著,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春天。童童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她把手裡的太陽花放在床頭櫃上,擺在那杯溫水旁邊。橘黃色的花瓣在燈光底下顯得暖融融的。她看著那片暖色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爸,下一個也在路上了。我不怕。

窗外,上午的陽光正一寸一寸漫過窗臺,在那朵太陽花的花心上投下一小片金黃的、圓圓的影子。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正在升起的太陽。而童童知道,她得在下一個太陽昇起之前,把那個下一個找出來。連根找出來。一個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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