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東趕到的時候,映象已經被按在走廊牆上超過四分鐘了。他的臉貼在米白色的牆漆上,右臉頰那層新皮蹭破了,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沿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領口上,暈成一小片淡粉。蕭衛東在兩步之外站定,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蹲下身,和映象平視,聲音壓得很低:誰做的?
映象側著臉,只露出半隻眼睛。那隻眼睛看著蕭衛東,眨了眨。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然後他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那抽搐從嘴角蔓延到顴骨,像一根弦在皮膚底下猛地繃斷。他整個人開始痙攣,頸部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嘴裡發出一聲極短的、像被掐斷的嗚咽。蕭衛東猛地站起來:按住他!掰開嘴!兩個便衣撲上去,可映象的身體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彈了兩下,然後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滴墨滴進水裡,從中心往外一圈圈漫開,三秒之內就鋪滿了整個瞳仁。
護士站的電話又響了。走廊裡瀰漫開一股極淡的氣味,混在消毒水的氣味底下,像苦杏仁,又像被燒過的塑膠。蕭衛東嗅了一下,臉色變了。他伸手翻開映象的眼皮,用手機照了照瞳孔,然後鬆開手,直起腰來。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可童童站在病房門口,離他五步遠,把那句話一字不漏地接住了。蕭衛東說:自毀。頸動脈上埋了一顆膠囊。童童把病房門又推開一些,走出來。她走到映象身邊,蹲下來,低頭看著那張臉。那張臉在痙攣之後已經變形了,嘴角歪向一邊,鼻翼塌下去幾毫米,額角的皮膚起了褶皺——換臉手術的縫線在肌肉劇烈收縮的時候崩開了。此刻躺在地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面目模糊的男人,和肖國華再沒有半分相似。
童童蹲在那裡,看了他大概十秒鐘。她看見他右耳後面有一道極細的舊疤,和換臉的刀口不一樣,那道疤更老,更淺,像很多年前就有的。她看見他左手無名指的指甲縫裡嵌著一絲暗紅色的痕跡,不是血,是某種顏料似的、乾透了的痕跡。她還看見他腳上那雙黑色皮鞋的鞋底外側磨得厲害——他走路的時候重心偏左,這個習慣很老了,改不掉。她把這些細節收進腦子裡,然後站起來,把目光從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移開。
蕭叔叔,她說,膠囊在手術之前就埋進去了。做換臉的人知道這是單程票。蕭衛東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蹲下身,親手把映象的衣領翻開來。頸動脈的位置有一個針眼大小的紅點,已經被血汙糊住了。他用鑷子撥了一下,夾出一片極薄的、像玻璃碎屑似的東西,舉到光下看了看。膠囊已經碎了。裡面的東西滲進了血液,把頸動脈周圍的一小片組織染成了暗褐色。蕭衛東把鑷子放進證物袋,站起來,對著旁邊的警員說:屍體送法醫,全身掃描,胃內容物,所有縫合線全部取樣。重點查後頸和耳後區域,看他總共做過幾次換臉手術。警員點頭,開始操作。走廊上的便衣們散開,拉警戒線、拍照、記錄目擊者。一切有條不紊,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可童童知道,這臺儀器現在轉得再快也來不及了。能開口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會開口了。
她站在走廊邊上,靠著牆,把那朵橡皮泥太陽花從口袋裡拿出來,捏了一下。花瓣被她攥得有點變形了,她用手掌慢慢把它重新揉圓。橘黃色的一小團,溫溫的,像一顆從太陽上掉下來的碎屑。她想起映象被按在牆上之前說的那句話。你還有下一個。他說的是實話。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先被抓住的。下一個還在暗處。
童童把太陽花收進口袋,轉身走進了病房。她走到父親床邊,低頭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又看了看父親睡著的臉。父親的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鼻翼翕動的幅度平穩,乾燥的嘴唇有了一層極薄的血色。他的右手搭在被沿外面,五指微微蜷著,像在半夢半醒之間想抓住什麼。童童把他的手輕輕托起來,塞回被子裡。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間,父親的手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鉤住了她的小拇指。很輕,像風吹過來一片葉子落在指尖上,又像沒有。童童站在那裡,被那根手指勾著,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病房外面傳來壓低了聲音的對話。蕭衛東在和法醫交代什麼,語速很快,偶爾蹦出一兩個專業術語。護士在給隔壁病房換藥,推車軲轆在走廊地磚上發出骨碌碌的輕響。保潔員拖著拖把,從那攤暗褐色的地面上慢慢推過,把痕跡一點一點抹掉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童童知道,有一個人的命被抹掉了。在那根頸動脈裡埋膠囊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回來。他手裡的那管藥劑是工具,他臉上那張皮是工具,他整個人都是工具。用完了,就碎了。連退路都沒給他留一條。
童童把小拇指從父親的手指裡慢慢抽出來。她在床沿坐下,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支兒童水彩筆——粉色的,筆帽上印著一隻小熊——在床頭櫃的白色瓷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圈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見。可那個圈被她畫得很重很重,水彩筆的墨滲進瓷面的細孔裡,幹了之後擦不掉。她把那朵太陽花擺在圈的正中間。然後她站起來,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蕭衛東站在走廊盡頭,正在打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童童只聽見幾個詞:……對,斷了……查那家修錶店……晚點……我親自去……她走過去,站在他腿邊,仰著臉等他打完。蕭衛東掛了電話低頭看她,眼角的紋路比之前深了一些。
童童,他說,那個護工今天早上沒來。他的住處空了。人不見了。
童童點了點頭。她早就知道。今天早上她讓蕭叔叔的人去修錶店那邊蹲點的時候,就猜到那個護工會跑。可他跑不遠的。跑不掉的。她抬頭看著蕭衛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蕭叔叔,他們不會停。這次沒成,馬上會有下一次。可能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可能不是換臉,是別的辦法。可能不是醫生,是護士,是保潔,是送飯的,是修管道的。他們手裡的人比我們多。可我們有一個他們沒有的東西。
蕭衛東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我們有什麼?
童童把那朵太陽花從口袋裡掏出來,捏在手裡。被揉過之後的花瓣已經不太圓了,可顏色還在,橘黃色的,暖融融的,像一小團攥在手心裡的光。
我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氣味。她輕聲說,他們不知道我們的。
走廊盡頭的窗外,陽光正一寸一寸往上爬,在醫院的院牆上投下一道金燦燦的、正在變長的影子。而童童站在那道光裡,背後是父親正在慢慢恢復呼吸的病房,面前是整座城市裡正在暗處移動的、數不清的影子。她把手裡的太陽花舉起來,讓光穿過那層薄薄的橡皮泥。橘黃色的光映在她的掌心上,像一小片被握住的黎明。
蕭叔叔,她說,下一個我找得到。我保證。








